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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天下板荡,总攻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清凉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后水尾天皇亲自执笔,拟定退位诏书。
烛火摇曳,映著他清瘦的身影,他握著笔的手,稳如磐石,再也没有一丝颤抖。
诏书里,他字字句句,都写著自己「德薄才疏,难堪大任」,写著皇女兴子内亲王「天姿聪颖,宜承大统」,可明眼人都能从字里行间,读出那深入骨髓的悲愤,还有对德川幕府无声的控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向德川家光的脸面。
天启五年十月初二。
后水尾天皇正式颁布退位诏书,昭告全日本:
禅位于年仅三岁的皇女兴子内亲王,是为明正天皇。
诏书一出,京都震动,日本举国哗然。
市井之间,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说幕府逼得天皇无路可走,只能退位避世。
原本就对幕府高压统治不满的百姓,更是怨声载道。
京都的寺院里,那些因为紫衣事件,对幕府心怀不满的高僧们,更是纷纷发声。
大德寺住持泽庵宗彭,亲自写下文章,痛斥幕府「僭越君臣,欺凌皇室」,文章被抄录了无数份,传遍了关西各地,甚至传到了关东的江户。
各地的外样大名,也都暗流涌动。
萨摩的岛津氏,长州的毛利氏,这些本来就对德川幕府心怀不满的大名,都纷纷派人前往京都,名为朝贺新帝登基,实则是暗中联络退位的后水尾上皇,试探幕府的底线。
整个日本,因为天皇的退位,瞬间乱了起来。
而京都南郊的幕府军营里,德川家光接到退位诏书的时候,正在大帐内,与诸将商议九州战事。
酒井忠胜从九州送来的军情奏报,就摊在案几上:
对马海峡的风浪已经平息,釜山的明军五万精锐,已经整装待发,不日就会横渡海峡,对九州发起第二轮总攻,请求幕府立刻派遣援军,支援九州前线。
德川家光正指著舆图,部署援军的调度,帐门突然被猛地掀开,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疯了一样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攥著一卷明黄色的诏书,声音都抖了:「将军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天皇陛下————退位了!禅位给了兴子内亲王!」
德川家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诏书,展开来看。
一行行字看下去,他浑身的血气,瞬间都涌到了头顶。
「八嘎呀路!」
一声暴怒的嘶吼,响彻了整个大帐。
他猛地将手中的诏书,撕得粉碎,纸屑漫天飞舞。
紧接著,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案几上的舆图、茶杯、笔墨纸砚,摔了一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帐内的诸将,吓得「噗通」一声,全都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来没见过将军大人发过这么大的火。
德川家光站在大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著,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大帐点燃。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政仁!这个混蛋!他竟敢如此!他疯了吗!」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天皇会不满,会愤怒,会暗中联络势力,甚至算到了他会和明军暗通款曲。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隐忍了十几年的傀儡天皇,竟然敢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狠狠反将了他一军。
他率二十万大军上洛,本来是要震慑朝廷,稳住后方,让自己能专心应对九州的明军。
可现在,天皇直接退位,让他彻底后院起火,整个日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京都,聚焦在了他德川家光欺凌皇室的骂名上。
他本来想狠狠羞辱天皇一顿,打碎他的尊严,让他安分守己。
结果,反被天皇用退位的方式,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把他的脸面,扔在了全日本的面前,狠狠踩了个稀烂。
「将军大人!息怒!」
稻叶正胜连忙膝行上前,对著德川家光连连叩首,急声说道:「将军大人,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稳住局面!
我们必须立刻承认新帝的帝位,否则局势会彻底失控的!」
松平信纲也跟著劝道:「将军大人,稻叶大人说得对。
兴子内亲王是和子中宫的亲生女儿,是您的亲外甥女,我们只能先承认她的帝位,否则,就等于和皇室彻底撕破脸了。
到时候九州的明军打来,国内的大名再趁机生事,我们就腹背受敌,万劫不复了!」
德川家光死死咬著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
现在,他只能捏著鼻子,认下这个结果,承认明正天皇的帝位。
否则,局面只会更乱。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本来想把天皇当成棋子,随意拿捏,随意羞辱,结果反被这个棋子,将了死军。
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他恶狠狠地盯著京都御所的方向,眼底满是狰狞的杀意,一字一句地低吼道:「政仁!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德川家光发誓,此仇,必报!」
德川家光知道,他现在面临的,是继位以来最大的危机。
外有明军虎视眈眈,即将大举进攻九州。
内有天皇退位,朝野震动,暗流涌动。
他的二十万大军上洛,本来是要稳住后方,结果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另外一边。
平户城。
城头上的明军旗帜,在海风里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绣著明黄色的「明」字,与旁边平户藩的桐纹家纹旗并排而立,在阴沉的天幕下,透著一股箭在弦上的肃杀之气。
平户城的天守阁前,校场之上,一万名平户藩的士卒,已经列阵完毕。
最前排的,是三千名精锐武士,身著黑漆胴具足,腰间佩著长短两柄武士刀,背后插著平户藩的家纹旗,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里带著悍不畏死的狠厉。
他们大多是松浦氏世代的家臣子弟,从父辈起就跟著松浦家在海上搏杀,骨子里带著北九州武士特有的剽悍。
武士身后,是七千名足轻,手持长枪、铁炮,队列整齐。
他们身上的甲胄虽然不如武士精良,却也都是明军援助的统一制式皮甲,手里的铁炮,也是明军淘汰下来的制式火绳枪,比佐贺、福冈各藩的老式铁炮,精度和威力都强了不止一筹。
队伍的最前方,十门佛朗机炮被架在炮车上,炮口闪著冷硬的金属光泽,炮身的铜纹在天光下泛著寒光,这是沈有容特意拨给松浦隆信的攻城利器,也是他敢率先出兵的最大底气。
松浦隆信一身亮银甲胄,骑在一匹栗色的战马上,手里握著一柄长枪,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往日在明军将领面前的恭谨与隐忍,只剩下复仇的火焰。
他勒住马缰,在阵前来回踱步,自光扫过面前的一万名士卒,声音借著海风,传遍了整个校场:「诸位!今日,我们要回家了!」
「佐世保!伊万里!早岐!这些地方,原本就是我们平户松浦氏的领地!
是德川幕府,逼著先父切腹自尽,夺走了我们的土地,屠戮我们的族人!
去年,我们跟著大明的天兵,拿回了属于我们的东西,可就在三个月前,德川的走狗们,又趁著飓风,夺走了我们的家园,杀了我们留在陆上的族人!」
松浦隆信猛地抬起长枪,指向东北方向,隔著大海,就是九州本岛的方向,声音里带著泣血的嘶吼:「现在,飓风停了!大明的天兵来了!我们报仇雪恨的日子,到了!」
「今日,随我渡海,杀回九州!拿回我们的土地!
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凡先登城者,赏黄金百两,封百石领地!
凡临阵退缩者,斩!
凡通敌叛国者,满门抄斩!」
「报仇!杀!杀!杀!」
校场上,一万名士卒同时举起手中的武器,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盖过了海边的浪涛声。
这些士卒,要么是松浦氏的世代家臣,要么是被幕府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对德川幕府和佐贺藩,早已恨之入骨。
三个月前,幕府军夺回佐世保、伊万里之后,对平户藩留在当地的百姓,展开了疯狂的屠戮,这笔血债,早已刻在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松浦隆信看著士气高昂的士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厉色。
他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黑田忠之的背叛,让所有归附大明的倭国藩主,都蒙上了一层猜忌的阴影。
沈有容虽然依旧信任他,可明军的其他将领,看他的眼神里,始终带著防备。
他必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证明自己的忠诚,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他松浦隆信,和黑田忠之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绝不是一路人。
更重要的是,他要趁著明军主力还未全面出击,先拿下佐世保、伊万里,拿回平户藩的故土,在这场对倭战争里,为松浦氏,挣下一个足够光明的未来。
「全军登船!出发!」
松浦隆信一声令下,手中长枪向前一指。
早已在港口待命的百余艘运兵船、关船,立刻放下了跳板。
士卒们按照队列,依次登船,动作迅速,秩序井然。
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在平户岛上日夜操练,早已不是当初那支乌合之众,加上明军教官的训练,无论是登船渡海,还是步战攻城,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半个时辰之后,百余艘船只升满了船帆,借著东北风,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著九州本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船首劈开海浪,溅起的白色水花,在船身两侧拉出长长的水线,一百多艘船组成的船队,在海面上铺开,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朝著佐世保湾,猛扑而去。
三日之后,佐贺城,天守阁。
酒井忠胜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份从前方送来的军情急报,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窗外的天空,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著,整个议事厅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急报上的内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十月初,松浦隆信率军一万,分两路登陆九州,一路五千人奇袭佐世保,一路五千人猛攻伊万里。
佐世保、伊万里守军猝不及防,加上明军佛朗机炮的猛烈轰击,城防一日即破。
守城的三千佐贺藩兵卒,战死过半,残部退守早岐、友田。
十月初五,伊万里城破,松浦隆信亲率六千主力,直逼早岐,其家臣松浦信率四千人驻守佐世保,兵锋直指友田,威胁佐贺侧翼。
短短三日,佐世保、伊万里两城接连失守,松浦隆信的兵锋,已经抵到了佐贺藩的家门口。
「废物!一群废物!」
松平信纲猛地一拍案几,豁然站起身,脸上满是暴怒与焦躁,指著下方站著的几名佐贺藩家老,厉声骂道:「三千人驻守两座坚城,竟然三日就丢了!连三天都守不住!你们佐贺藩的兵,都是泥捏的吗?!」
那几名佐贺藩家老,脸色惨白,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心里也满是苦涩,松浦隆信的部队,本就熟悉佐世保、伊万里的地形,哪里有小路,哪里有防御薄弱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再加上明军的佛朗机炮,威力实在太大,佐世保的城墙,在火炮的轰击下,就像纸糊的一样,几个时辰就被轰开了缺口,他们根本守不住。
「老中大人!松平大人!」
为首的家老,猛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急声说道:「松浦隆信那逆贼,带著明军的火炮,火力太猛了!佐世保的城墙,根本扛不住!
而且他们对地形太熟悉了,连夜走小路绕到了城后,前后夹击,我们实在是顶不住了啊!」
「顶不住也要顶!」
松平信纲怒喝一声,还要再骂,却被酒井忠胜抬手制止了。
「够了。」
酒井忠胜放下手中的急报,抬起头,目光扫过议事厅内的众人。
他的眼神依旧沉稳,可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佐世保、伊万里的丢失,比他预想中来得太快了。
他知道松浦隆信会出兵,却没想到,他竟然敢在明军主力还未动的时候,就率先发难,而且出手如此狠辣,三日就连下两城,直逼早岐、友田。
「大将!」
松平信纲转过身,对著酒井忠胜躬身拱手,语气急切地说道:「我们必须立刻派兵支援!
早岐和友田,是连接佐贺与长崎、岛原的咽喉要道!
若是这两个地方被松浦隆信拿下,岛原半岛就会被彻底切断,我们驻守在岛原的两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长崎也会彻底暴露在明军的兵锋之下!
到时候,整个北九州的防线,就全乱了!」
「是啊老中大人!」
坐在下首的有马丰氏,也跟著起身说道:「松浦隆信这逆贼,熟悉北九州的地形,又有明军的火炮相助,早岐的守军只有两千人,根本挡不住他的进攻!
必须立刻派援军过去,否则晚了,就来不及了!」
「必须支援!再晚就完了!」
「老中大人,下令吧!」
议事厅内的各藩藩主,纷纷开口附和,脸上都带著焦急之色。
早岐、友田一丢,北九州的防线就会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明军就能长驱直入,直逼佐贺城。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的领地,都会直接暴露在明军的兵锋之下,谁也跑不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位上的酒井忠胜身上,等著他下达增援的命令。
然而,酒井忠胜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不行。我们不能立刻派主力去支援早岐。」
这话一出,议事厅内瞬间一片哗然。
松平信纲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酒井忠胜:「老中大人?您说什么?不支援?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著早岐、友田被松浦隆信拿下,看著岛原的两万弟兄被围死?」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早岐和友田了?」
酒井忠胜抬了抬眼皮,冷冷地扫了松平信纲一眼。
「副大将,你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难道连最基本的诱敌深入都看不出来吗?」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平户岛、长崎、对马岛的位置,沉声道:「松浦隆信的一万兵卒,不过是先锋而已,只是明军扔出来的诱饵。
真正的精锐,是沈有容手里的三万明军主力,是贺世贤在釜山的五万辽东精锐,是邓世忠手里的百艘水师战船!」
「他们让松浦隆信率先出兵,猛攻早岐、友田,就是要逼我们把佐贺的主力大军,调到西线去。
到时候,他们的水师主力,就能从博多湾、关门海峡这些地方,随意选择登陆点,直插我们的腹地!」
酒井忠胜的声音,掷地有声,让原本吵吵嚷嚷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松平信纲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各藩藩主们,也都面面相觑,脸上的焦急,渐渐变成了后怕。
明军手里的水师,掌控著整个九州沿海的制海权,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
若是他们把主力都调到西线去支援早岐,后方空虚,明军主力从博多湾登陆,就能直接抄了他们的后路,到时候,就是插翅难飞了。
「可是老中大人...」
有马丰氏迟疑著开口。
「难道我们就不管早岐、友田了?若是这两个地方丢了,岛原被切断,长崎的明军就能和松浦隆信合兵一处,到时候,西线的局势,一样会彻底崩盘啊!」
「当然要管。」
酒井忠胜点了点头,自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坐在议事厅最末端,一直沉默不语的锅岛胜茂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著酒井忠胜,齐刷刷地落在了锅岛胜茂的身上。
锅岛胜茂依旧低著头,仿佛对议事厅内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当酒井忠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身子,还是微微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带著丧子之痛的麻木,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与悲凉。
他的儿子锅岛忠直,之前死在了与明军的战斗中。
他被德川家光从江户放出来,回到佐贺藩,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
藩内的精锐,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失过半,领地被明军打得千疮百孔,儿子战死,幕府催兵催粮的文书,一封接著一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几个月,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坐在议事厅的最末端,听著众人商议军情,从不发表任何意见。
他心里清楚,幕府根本不信任他,把他放回佐贺藩,不过是因为锅岛氏在佐贺经营百年,只有他,才能稳住佐贺藩的人心,才能逼著佐贺藩的士卒,去和明军拼命。
「锅岛藩主。」
酒井忠胜看著锅岛胜茂,缓缓开口:「早岐、友田,原本就是你佐贺藩的领地。
如今松浦隆信犯境,夺我城池,杀我士卒,你身为佐贺藩主,责无旁贷。
本将命你,率领佐贺藩本部八千精锐,即刻出发,驰援早岐,守住友田,务必把松浦隆信挡在西线,不得让他前进一步。」
这话一出,议事厅内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让锅岛胜茂带著佐贺藩的兵去支援,再好不过了。
一来,佐贺藩的兵,熟悉当地的地形,和松浦隆信的部队,本就有血海深仇,打起来必然会拼命。
二来,不用动用幕府的主力大军,不会中了明军的调虎离山之计,主力依旧可以留在佐贺城,盯著明军主力的动向,随时应对各处的突发情况。
锅岛胜茂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带著一方藩主的威严,对著酒井忠胜,深深一躬,声音沙哑,却没有丝毫迟疑:「嗨!属下遵令!」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佐贺藩是他锅岛氏的领地,松浦隆信打下的佐世保、伊万里,是他锅岛家的土地,战死的士卒,是他锅岛家的族人。
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去打这一仗。
更何况,他的儿子,死在了明军手里,这笔血债,他总要讨回来。
哪怕他心里清楚,幕府这是把他推到前面当炮灰,他也别无选择。
「好。」
酒井忠胜点了点头,沉声道:「我再给你配属两门红夷大炮,一千名幕府旗本精锐,归你节制。
记住,你的任务,是守住早岐、友田,拖住松浦隆信,不是和他决战。
只要能守住防线,就是首功。
若是丢了早岐,你就自己切腹谢罪吧。」
「属下明白。」
锅岛胜茂再次躬身,声音依旧沙哑,没有丝毫波澜。
「其余各藩,立刻返回各自的防区,加固城防,收拢兵力,严查沿海动静。」
酒井忠胜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所有藩主,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各藩必须保证,一旦明军在自己的防区登陆,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并且立刻组织兵力阻击,拖延明军的推进速度。若是有谁玩忽职守,丢了防区,休怪本将军军法从事,切腹谢罪都是轻的!」
「嗨!我等遵令!」
所有藩主,同时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们心里都清楚,酒井忠胜的脾气,说到做到。
之前打了败仗的松平信纲,因为是将军的亲信,才能安然无恙,可他们这些外样大名,若是打了败仗,丢了防区,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切腹自尽一条路。
「还有,立刻加派斥候,沿著整个北九州海岸线,日夜巡逻。」
酒井忠胜继续下令,眼神锐利如鹰。
「一旦发现明军水师的动向,哪怕是一艘小船,也要第一时间回报!
我要知道明军主力的每一个动作,搞清楚他们的主攻方向,才能调兵遣将,明白吗?」
「属下明白!」松平信纲立刻躬身应道。
军议散去,各藩藩主匆匆离去,快马加鞭返回自己的领地,按照酒井忠胜的命令,布置防务去了。
锅岛胜茂也没有停留,直接离开了佐贺城,返回自己的居城,调集兵马,准备驰援早岐。
天守阁的议事厅内,只剩下了酒井忠胜和松平信纲两个人。
松平信纲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脸上依旧带著几分焦虑,忍不住开口道:「总大将,让锅岛胜茂带著八千佐贺藩兵,加上一千旗本,能挡住松浦隆信的一万人吗?
松浦隆信的部队,装备了不少明军的火器,还有佛朗机炮,战斗力可不弱啊。」
酒井忠胜走到窗边,看著远处连绵的群山,缓缓叹了口气:「挡不住,也得挡。我们现在,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派出去了。」
他转过身,看著松平信纲,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松平君,你算过没有,我们在九州,名义上有十五万大军,可实际上,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有多少?」
松平信纲愣了一下,皱著眉头,开始盘算起来。
「十五万大军,三万要驻守岛原半岛,防备长崎的明军;两万要驻守博多湾、关门海峡这些重点登陆点;一万要驻守熊本、大分,防备南部的毛利氏和岛津氏有异心。
还有两万,要分散在北九州的各个城池、关隘,驻守地方。
算下来,我们能留在佐贺城,随时调动的机动兵力,只有七万不到。」
酒井忠胜点了点头,语气沉重:「没错,只有七万。
明军在九州,光是沈有容手里,就有三万精锐,贺世贤在釜山,还有五万辽东精锐,加起来就是八万。
他们有水师相助,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我们的兵力,必须分散在千里海岸线上,处处设防,就意味著处处薄弱。
这点兵力优势,在明军的绝对制海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们现在,必须把主力攥在手里,不能轻易动。
只有等搞清楚了明军的主攻方向,才能把主力派出去,否则,只会被明军牵著鼻子走,最终被他们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松平信纲终于明白了酒井忠胜的顾虑,脸上的焦虑,渐渐变成了凝重。
「那————我们就只能等著?」松平信纲迟疑著问道。
「不然呢?」
酒井忠胜苦笑一声。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明军露出破绽,等他们的主力现身。在这之前,任何贸然的调动,都会给明军可乘之机。
46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著博多湾的位置,沉声道:「我总觉得,明军的主攻方向,会是博多湾。
这里离佐贺城近,离关门海峡近,一旦他们在这里登陆成功,就能直接切断九州和本州的联系,把我们十五万大军,困死在九州岛上。」
松平信纲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博多湾是北九州最大的海湾,地势平坦,适合大部队登陆,一旦被明军拿下,整个北九州的局势,就会彻底崩盘。
「那我们要不要再往博多湾增派一些兵力?」松平信纲连忙问道。
「不用。」
酒井忠胜摇了摇头。
「博多湾已经有两万守军了,再多,就会让其他地方的防线更加空虚。
我们只能先这样,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此。
便又是数日时间过去了。
十月中旬。
佐贺城。
天守阁。
阁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疯了一样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手里高举著一份军情急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中大人!急报!十万火急!博多湾!博多湾出事了!」
酒井忠胜的心脏,猛地一沉,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夺过了那份急报,双手展开,飞快地看了下去。
急报上的字迹潦草不堪,显然是写的时候,执笔的人已经慌了神,可上面的内容,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酒井忠胜的头上:
十月初十,明军水师邓世忠部,出动战船一百二十艘,载著陆师精锐一万两千人,突然出现在博多湾外海。
明军水师以三百余门红夷大炮,对博多湾岸防工事,展开了两个时辰的猛烈轰击。
岸防炮台尽数被摧毁,守军伤亡惨重,防线崩溃。
明军已于当日辰时,在博多湾成功登陆,击溃了驻守的幕府军。
截至发报时,明军已经攻占了博多港、箱崎城,除了东部山地的少数堡寨之外,博多湾全境,已被明军占领!
「噗通」一声,酒井忠胜跟跄著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案几上,案几上的茶杯摔落在地,碎了一地。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明军的主攻,果然是博多湾!
而且,他们的动作,比他预想中,快了太多,狠了太多!
从松浦隆信出兵西线,到现在,不过五天时间。
明军竟然就完成了博多湾的登陆作战,三天之内,拿下了整个博多湾!
松平信纲也冲了上来,看完了急报上的内容,脸色瞬间惨白,浑身都开始发抖,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博多湾丢了————完了————」
博多湾一丢,就等于北九州的大门,被明军彻底踹开了。
博多湾离佐贺城,不过一百多里路,骑兵一日就能抵达。
更可怕的是,博多湾离关门海峡,只有不到两百里,明军只要拿下关门海峡,就能彻底切断九州和本州的联系,十五万幕府军,就会变成瓮中之鳖!
酒井忠胜死死咬著牙,牙龈都渗出血来,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慌乱,瞬间被极致的狠厉取代。他一把将急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厉声喝道:「慌什么!慌有什么用!」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著博多湾的位置,手指重重地敲在了久留米城的位置,声音斩钉截铁:「传令!松平信纲!
你立刻率领三万幕府旗本精锐,即刻出发,驰援久留米!
务必在明军之前,守住久留米城!
绝不能让明军拿下久留米!」
久留米城,位于博多湾以南,是连接北九州东西部的交通枢纽,也是佐贺城南部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旦明军拿下久留米,就能把北九州,分割成东西两段,把他率领的幕府主力,彻底堵在佐贺城中,动弹不得!
「嗨!属下遵令!」松平信纲也反应了过来,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领命。
「传令!
立刻给小仓城的黑田忠之下令,让他率领福冈藩所有兵力,立刻西进,攻击博多湾明军的侧翼,迟滞他们的推进速度!
他要是敢畏缩不前,我就让他切腹谢罪!」
「传令!熊本藩细川忠利,立刻率领本部一万精兵,北上驰援,在筑后川布防,绝不能让明军南下!」
「传令!所有沿海各藩,立刻收缩兵力,向佐贺城、小仓城集结!
放弃次要据点,集中所有兵力,和明军决战!」
一道道命令,从酒井忠胜的口中,接连不断地发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可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博多湾的失守,意味著明军的总攻,已经全面开始了。
北九州的战局,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可他不知道的是,博多湾的登陆,只是明军总攻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日,一封封战报,如同雪片一般,从北九州的各个方向,飞进了佐贺城每一封,都带著让人心惊肉跳的坏消息。
十月十二,就在博多湾登陆的第二天,汪翥率领明军水师战船八十艘,出现在了天草群岛海域。
天草群岛的海面上,早已集结了增田义次的两百余艘船只,和两万余名起义军士卒。
这些起义军,大多是岛原、天草一带的天主教徒,还有被幕府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民、
浪人。
去年的岛原起义,他们跟著增田义次,配合明军拿下了岛原半岛,可随著飓风季的到来,明军收缩兵力,他们也被迫退守天草群岛,在岛上困守了近年。
在这段时间里,幕府军对岛原半岛的天主教徒,展开了疯狂的屠戮,无数信徒被烧死、斩杀,消息传到天草群岛,这些起义军士卒,早已对幕府恨之入骨,日夜盼著能打回岛原,报仇雪恨。
当汪翥的水师船队出现在海面上的时候,整个天草群岛,都沸腾了。
汪翥站在旗舰的船首,看著码头上密密麻麻的起义军士卒,对著身边的增田义次,沉声道:「增田首领,沈总兵有令,命你率领本部所有人马,即刻在岛原半岛南部登陆,攻击幕府军的侧翼,牵制岛原城内的两万守军。
我们水师,会用舰炮掩护你们登陆,同时为你们提供粮草和弹药补给。」
增田义次穿著一身日式盔甲,脸上带著一道长长的刀疤,听到汪翥的话,他猛地跪倒在地,对著明军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著泣血的激动:「多谢大明天兵!多谢沈总兵!增田义次定不辱使命!这一次,我定要带著弟兄们,杀回岛原,让德川的走狗们,血债血偿!」
当日午时,汪翥率领的八十艘战船,一字排开,对著岛原半岛南部的幕府军海岸防线,展开了猛烈的炮击。
数百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弹如同雨点一般,砸在了幕府军的防御工事上,战壕被轰平,鹿砦被炸飞,驻守的幕府军士卒,被炸得血肉横飞,哭爹喊娘。
炮击持续了一个时辰,幕府军的海岸防线,已经被彻底摧毁。
增田义次率领著两万起义军,乘坐著两百余艘船只,在炮火的掩护下,顺利冲上了滩头。
驻守的幕府军,早已被炮火炸得溃不成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起义军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击,就成功登陆了岛原半岛。
登陆之后,增田义次兵分两路,一路朝著岛原城方向推进,袭扰幕府军的防线,一路则在半岛南部四处出击,攻击幕府军的粮道,焚烧他们的粮仓,拦截他们的运输队。
岛原半岛的幕府军,瞬间陷入了混乱之中。驻守岛原城的两万幕府军,原本就被长崎的明军牵制著,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增田义次率领两万起义军,在南部登陆,腹背受敌,更是只能龟缩在城内,根本不敢出城作战。
与此同时,汪翥率领的水师船队,沿著九州西海岸,来回巡逻,如同幽灵一般,神出鬼没。
只要发现幕府军的运输船,立刻就会冲上去,要么击沉,要么俘获,短短三日之内,就击沉了幕府军二十余艘运输船,截获了大量的粮草和弹药,彻底切断了九州西海岸的海上运输线。
岛原半岛的幕府军,粮草补给被切断,瞬间陷入了绝境。
十月十三日,徐勇曾率领的五十艘水师轻舟,出现在了萨摩藩的鹿儿岛外海。
萨摩藩,是九州南部实力最强的藩国,藩主岛津氏,世代骁勇善战,麾下的萨摩兵,更是以悍不畏死闻名全日本。
这一次幕府对抗明军,萨摩藩出动了四万精兵,原本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北上驰援佐贺城。
可徐勇曾的船队,来得正是时候。
五十艘轻舟,都是明军水师里速度最快的鸟船,灵活迅捷,如同水中的游鱼。
他们没有和萨摩藩的水师正面硬拼,而是分成了数支小队,沿著萨摩藩的海岸线,四处出击,袭扰沿海的据点和港口。
他们趁著夜色,突袭了萨摩藩的种子岛,烧毁了岛上的港口和粮仓,击沉了十几艘停泊在港内的船只,不等萨摩藩的援军赶到,就已经远遁而去。
第二天,他们又出现在了鹿儿岛湾外,对著鹿儿岛港,展开了一轮炮击,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却把整个鹿儿岛搅得鸡犬不宁。
岛津氏不得不把原本准备北上的四万大军,分散到各个沿海据点,防备明军的突袭。
徐勇曾就像一根扎在岛津氏心头的刺,时不时就出来刺一下,让萨摩藩防不胜防,疲于奔命。
岛津氏虽然手握四万大军,却被五十艘轻舟,死死地牵制在了萨摩藩境内,根本不敢北上增援。
不止是萨摩藩,徐勇曾还分出了一部分船队,南下琉球,接应毛文龙率领的三万大军。
毛文龙的船队,已经从琉球出发,不日就会抵达九州南部,到时候,萨摩藩就会彻底陷入两线作战的境地,更别说北上增援了。
十月十三日,长崎方向,李忠、赵平、王显率领的陆师主力三营,共计一万五千名明军精锐,在长崎港顺利登陆。
这一万五千人,都是从辽东边军里挑选出来的精锐,跟著贺世贤和建奴打了无数场仗,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
他们手里,装备著最新型的发枪,每个营都配属了二十门佛朗机炮,五门红夷大炮,火力之强,远超幕府军的想像。
登陆之后,大军没有丝毫停留,在李忠的率领下,沿著陆路,一路向北推进。
驻守在长崎北部的幕府军,出动了一万兵力,想要阻击明军的推进。
双方在谏早平原,展开了一场遭遇战。
战斗打响之后,幕府军的铁炮队,率先发起了射击,可他们的火绳枪,有效射程只有不到五十步,还没等他们射出几轮子弹,明军的燧发枪队,已经在一百步外,展开了齐射。
三轮排枪过后,幕府军的铁炮队,就伤亡过半,溃不成军。
紧接著,明军的火炮开始轰鸣,炮弹落在幕府军的阵型里,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不到半个时辰,一万幕府军,就彻底崩溃了,士卒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明军乘胜追击,一路掩杀,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了两千多人,剩下的残兵,狼狈地逃回了早岐城,再也不敢出城作战。
李忠率领的明军主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早岐城,和驻守佐世保的松浦隆信部,形成了夹击之势。
一时之间,北九州的东西南北,四处起火,战火燃遍了整个海岸。
北线,松浦隆信猛攻早岐,锅岛胜茂率领援军,日夜兼程驰援,双方在早岐城下,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东线,邓世忠率领的明军主力,在博多湾站稳了脚跟,兵锋直指久留米城,随时准备切断北九州的东西通道。
南线,增田义次登陆岛原半岛,牵制了两万幕府军,汪翥的水师封锁了西海岸,切断了幕府军的海上粮道。徐勇曾袭扰萨摩藩,牵制了岛津氏的四万大军,让他们无法北上。
西线,李忠率领的明军主力,从长崎一路北上,兵锋锐不可当,早岐城危在旦夕。
佐贺城的天守阁内,酒井忠胜看著桌上,一封封来自四面八方的战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终于明白了。
明军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只从一个方向进攻。
松浦隆信的西线进攻,是诱饵;博多湾的主力登陆,是主攻;而南线的增田义次、徐勇曾,北线的李忠部,是牵制,是合围。
他们用四路齐出的战术,把他手里的十五万大军,彻底分割在了北九州的各个角落,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左右不能支援。
明军的总攻,不是即将开始,而是已经全面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