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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下层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第1/2页)
市政厅的紧急通知是早上六点贴出去的。
安蓝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十七份公文，盖章，分发，一气呵成。她甚至没来得及换掉昨晚加班时穿的那件旧外套。
天亮前，信使骑着马冲向凛冬城周边的每一个工坊、矿区和农庄。
马蹄踏碎薄霜，呼出的白气拖成一道道消散的线。
通知只有三行字：
“即日起，凛冬领进入战时生产状态。所有民用工坊暂停原有生产计划，按市政厅调令转产军工物资。人员调配方案附后。——执政官安蓝”
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安抚。没有承诺。
就三行字。
这要其他领地——工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肯定是抢粮、藏钱、带着老婆孩子往地窖里钻。
但这里没有。
东城外的一座工坊。
老格木收到调令时正在给蒸汽机送煤。铲子插进煤堆，半铲没进去——手停了。他把调令捏起来，凑到锅炉口的火光下看了一眼。
“转产弹壳冲压件”。
“弹壳？”
旁边的学徒探头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老格木没搭理他。翻过调令纸。背面是一张简笔示意图，标注了冲压模具的基本尺寸、材料硬度要求和公差范围。
线条不算精细，但该有的数据一个不缺：壁厚零点八到一点零毫米，底部R角半径，退火温度区间。
他看了三遍。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尺寸。
然后把煤铲往地上一戳。
“行。”
学徒瞪眼：“师傅，您看得懂这玩意？”
老格木没好气地抄起铁钳，在学徒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夜校白上了？尺寸标注、公差概念，第三周教的内容。你小子又逃课了吧。”
学徒捂着头缩脖子，嘟囔了一句“那个老师讲得太快了”。
“快个屁。人家连图都给你画好了，你照着做就行。”老格木已经在翻工具箱了，找他上个月新做的那副冲压夹具，“去把炉子升起来。磨蹭什么。”
学徒虽然脑袋疼，但看师傅已经动了，也赶紧跑去拉风箱。
这不是个例。
隔壁巷子的铆接坊，坊主老刘婆看完调令，扭头冲里面喊了一嗓子：“都别愣着！把铜件模具换下来，今儿改冲底火座！图纸在我手上，排队来看！”
再往东三百米，木工场的赵大个儿对着调令上“枪托粗加工”的尺寸图琢磨了半分钟，拿炭笔在木料上划了条线，抬头跟伙计说：“比椅子腿费事点，但也就那么回事。干吧。”
凛冬城的夜校扫盲班开了快四个月。
最开始只有一百多人报名。那时候工人们觉得识字是贵族少爷的事，跟他们这些卖力气的八竿子打不着。
直到莱恩把“识字”和“加薪”挂了钩——后来又加了一条：能看懂技术图纸的，直接升一级工，月薪翻倍。
报名人数一周之内翻了十倍。
现在，凛冬城在册工人里面，十个人里头至少七个能看懂基础图纸。
能认尺寸标注，能分清什么是公差，能照着工序卡一步操作。剩下那三个，多半也认字了，只是图纸这块还差点火候。
现在市政厅不需要派技术员一个工坊一个工坊地去手把手教。
不需要解释“什么叫冲压”，不需要比划“公差是什么意思”。一纸调令附上图纸发下去，工人自己就能看、能琢磨、能干。
转型的摩擦成本，几乎为零。
安蓝站在市政厅二楼的窗前。
窗户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冷风带着远处锅炉房的煤烟味钻进来。她看着街上来往往的工人。
没有拥挤。没有慌乱。没有成群结队跑来市政厅问“出什么事了”的人群。
有些人走得快一些。脸上带着紧张——调令上写着“战时”两个字，谁看了心里不咯噔一下。但他们的脚步是朝工坊方向去的。
不是朝家跑的。
安蓝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唇边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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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搭在窗框上，无意识地释放了一丝生命魔法的感知。
那些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他们的生命波动像小的火苗——跳动着，有些急促，但每一簇都是暖的。没有那种恐慌时特有的剧烈摇晃，也没有绝望时的黯淡熄灭。
是稳的。
她收回感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身后传来轻的脚步。
黎雅从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安蓝姐，先吃点。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都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安蓝接过来，碗壁烫手，她换了个姿势捧着，没急着喝。目光还落在窗外。
“黎雅。”
“嗯？”
“物价管控的巡查队，出发了没有？”
黎雅点头：“四点就出去了。粮铺、煤铺、油铺，第一轮巡查六点半之前能走完。目前没有异常报告。”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让他们带了账本，现场登记库存。谁要是敢把粮食藏起来……”
她没说完，但语气里那股劲儿，跟她姐黎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安蓝笑了一下。半年前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躲在姐姐身后的小姑娘，现在站在她面前，腰杆笔直，手里攥着一沓巡查计划表，眼神清亮而笃定。
“做得好。”
她又转回头，看着窗外。
那些人还在走。有的三两结伴，低声说着什么；有的独自一人，怀里抱着工具袋，步子迈得大而稳。
安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的心是稳的。”
“嗯？”黎雅没听清。
“我说——他们的心是稳的。”安蓝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喉咙有点紧。
“以前……以前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大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往山里跑，往地窖里钻。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干什么。问谁也不说。”
她顿了顿。手指收紧了碗沿。
“就算有人出来喊一句‘别慌‘，也没有用。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该信谁。上面说的话，从来都没真过。”
“现在不一样了。”
黎雅这次没接话。但她懂。
不慌，是因为看得懂通知上写的字。
是因为知道自己被调去干什么、怎么干、干完了有多少工钱。
是因为相信市政厅不会坑他们，因为过去半年，没有一次被坑过。
说发工钱就发工钱，说全勤奖就全勤奖，说培训完升级工就升级工。一次都没食言。
信任这种东西，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一次一次不骗人，硬生攒出来的。
安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热的。咸的。荷包蛋的边缘煎得微焦，是她喜欢的口感。
她知道这碗粥是黎雅特意让厨房做的。
“下层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安蓝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黎雅愣了一下：“什么？”
“领主大人以前说过的话。”安蓝把粥碗放到窗台上，转过身，开始整理桌上还没分发完的文件。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当时我不太懂。”
她把最后一份调令塞进信封，用指甲压平封口。
“现在懂了。”
黎雅看着安蓝的侧脸。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晰，肩膀是展开的，下巴是抬着的，那双眼睛里有光，而且那光是稳的。
安蓝抱起整理好的文件，朝门口走去。
经过黎雅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粥很好喝。谢谢。”
然后推开门，步子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楼梯间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稳的。像外面那些朝工坊走去的人一样。
黎雅站在窗前，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巡查计划表，深吸一口气，把表卷好塞进袖子里。
该她出门了。
窗外，凛冬城的烟囱一根接一根冒起了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