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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暖意融融，透过雕花窗棂的日光温柔细碎，李承乾侧卧在临窗增设的一张软榻上，身上搭着薄衾，呼吸均匀绵长。
李泰就挨着兄长的榻边，坐在绣墩上，上半身微微伏在榻沿，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竟也合眼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在梦中仍轻轻蹙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那种死灰般的黯淡，终究是有了些许活气。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药味尚未散尽，但此刻殿内流淌的，更多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臂，薄衾滑落些许。
这细微的动静，却让枕臂浅眠的李泰倏然惊醒，他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朦胧睡意，目光已本能地、急切地投向榻上的兄长。
见李承乾只是睡梦中翻身，并未有异，李泰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待眼中最后一丝惺忪散去，便对上了李承乾缓缓睁开的、尚带几分初醒迷蒙的眼睛。
李泰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勾起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关切地问：“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头还晕么？心口可还发闷？”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他平时在人前的沉稳持重截然不同。
李承乾怔了一下，意识渐渐回笼，看清了眼前的弟弟，也看清了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依旧憔悴的脸色。
他心中微软，又觉无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我无事，不过是睡了一觉，能有何不适？”
他目光落在李泰苍白的面容和显然不适的坐姿上，眉头微蹙，不赞同地道：“倒是你，自己身子还未大好，怎能这般将就？这么睡，不难受吗？”
李泰却浑不在意，笑嘻嘻地看着兄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慢悠悠道：“照顾病人嘛，自然该守在病榻边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中笑意加深，带着些许戏谑，“趴房顶上，怕是没什么用处。”
他这话，分明是揶揄前些日子李承乾与陆清趴在他房顶听动静的事。
李承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只是那眼神里并无多少责怪，更多的是细微窘迫和一丝暖意。
李泰也不在意，他就轻轻笑着：“别说，孙院正的药真的很神，昨天到今天我一声都没咳。”
“那可太遗憾了。”李承乾摇头失笑，眉梢微挑，撇嘴道：“你真聪明，在阿爷跟前抖机灵。阿爷留不住的人，你能留住，阿爷送不出去的官帽，你能送出去。”
“着急了嘛。”李泰傻笑着挠挠头：“孙老那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怕他丢下个药方就跑了，哪儿找他去？”
“他既然来了，肯定是把咱俩的病治好才走，有什么必要着急？”
李承乾抬眸看他，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袖口，“再说急病重病一辈子能摊上几回？御医也不是什么病都不会治，何必非把他扣下？”
“你小看了孙老的医术。”李泰俯身向前，轻声地对他耳语：“咱们家人身体都不是很好，把他留在京中，就是为了给咱们家人续命。”
“你疯了？”李承乾满脸无可奈何地盯着李泰，有点可怜这孩子的智商了。
“咱们家人身体再不好，起码还都不老，我是长子，今年还不到二十，阿爷还不到四十，纵然他医术再高超，他今年可都九十六了，指望他给谁续命？”
李承乾真是有点哭笑不得，看来是这次的病把惠褒给吓着了，逮着个神医都不敢放手，生怕随时会染上要命的病。
人生百年何足百？就算孙思邈身体好，他长命百岁也就还有四年可活了，再多还能多几年？
哪怕他活到一百一十岁，皇帝也才五十多岁，这一大家子哪个人需要续命？
更何况就算他真活到一百一十岁，不死不也糊涂了吗？还能给谁治病？
李泰眸光微微沉了几分，往他身前又凑近半寸，眉眼间褪去所有戏谑，只剩一片认真凝重，抬手虚掩着唇，贴在他耳畔，极轻极细地耳语。
“据我前世所知，他活到了一百四十一岁，咱们家人只有雉奴死在了他后面，也只差几个月。”
这话一出，李承乾登时僵在原地，双眸骤然睁大，惊得微微张着嘴，半晌都合不拢，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李承乾把他前世所经历的事情，大都写下来送给李泰了，而李泰的前世因为和这个时代有着千余年的时差，基本没什么意义，李泰很少提，他也没问过。
此时李承乾忽然反应过来，李泰的前世虽然没亲身经历过大唐，但他一定看过史书，书上会有整个大唐的脉络。
“惠褒”李承乾定了定神，敛去脸上惊色，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与迫切，缓声开口：“跟我说说你知道的。”
“好啊。”李泰起身斟了一杯温水，递到李承乾手中，随即挨着他轻轻坐下，轻声说了起来：“其实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差不太多，最大的区别就在你造反之后……”
李承乾越听心越往下沉，自他造反开始，家里人就一个接一个的过世，最不可思议的是李泰没有成为太子，居然因为他的造反而遭到了贬谪，跟他先后郁郁而终了。
一个讲故事，一个听故事，两个时辰不知不觉地就溜走了，直到赵德全进来问要不要传膳，他们才发觉又到了饭时。
膳当然要传，可传上来李承乾又不想吃了，总感觉没什么胃口，他看一眼大病未愈的李泰，还是硬着头皮吃吧，就当是陪他。
李承乾不动声色地坐好，李泰殷勤地替他布菜，就在他拿起筷子刚要吃的节骨眼，云海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二郎””云海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语速利落禀报道：“陛下传召，请即刻前往立政殿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