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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床单上，一颗一颗地止不住。
沈静松又说了一句，声音大了些：“我在哪儿？”
方晴含着泪回答他：“静松，你在医院里，你从76号出来了。”
李远把护士叫了过来，护士扶起沈静松的上半身，用棉签给他润了润唇瓣，喂了一点水。
温水缓解了喉咙的灼痛，沈静松急促地喘了口气，涣散的视线慢慢收拢。
护士问他：“感觉怎么样？”
“头很痛，”沈静松喘息着，缓慢活动了一下手指，“看东西还有点重影，浑身使不上劲。”
护士点点头，“这是药物过量引发的中毒反应，”
她走出病房，很快叫来医生。
医生按压了他的脉搏，又检查了眼睑与四肢反射：“命是保住了，但抗胆碱药物过量，对神经消耗极大，接下来几天都会嗜睡、乏力、反应迟钝。
瞳孔、心率已经恢复正常，只要安心静养，就能慢慢痊愈。”
方晴担忧地问：“会有其他后遗症吗？”
“拮抗剂已经压制住毒性，不会再发作了。”医生答道，“只是肠胃功能还未恢复，会没有食欲，这几日以静养为主，别再受刺激。”
护士和医生走后，病房里只留晨钟社三人。
方晴和李远一人坐一边，都没忍心问沈静松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沈静松的声音依旧沙哑：“是谁救的我？”
方晴看向李远：“也许是之前老师们的努力起了作用，报纸闹得那么大……”
李远却摇摇头，眉头紧锁：“不知道。张老师和系主任都私下跟我说过，这次76号是铁了心，很难捞人。
按理说舆论只能施压，没法直接把人从审讯室里捞出来。”
沈静松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感觉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看见过一个穿军装的人，有点像周大哥，但也许只是药物导致的幻觉。
刘明远端着一碗粥敲了敲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谈话的。”
方晴起身迎他，接过白粥：“这是什么话，我们还要多亏你，不然也不知道静松在医院。”
刘明远左右扫视一圈，“其实，陆修女和我说了，是一位梅机关的长官救了沈同学。”
他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听说是亲自去76号要的人，连丁屠夫都陪着笑脸。
这种级别的人物，怎么会突然插手学生的案子……我也想不通。”
晨钟社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疑惑。
“梅机关……”李远喃喃自语，“难道是抗议信起效了？”
方晴问刘明远：“有没有看到那位长官长什么样？”
刘明远摇摇头：“没看到，他很快就走了。”
“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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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远走后，方晴和李远在病房里坐了一夜。
沈静松后半夜才真正睡着，呼吸平稳了，脸色也好了一些。
李远让方晴先回来休息，说他守着就行。
方晴没推辞，出了医院大门才发现自己浑身发僵，手指还是凉的。
中午，方晴又来医院看沈静松。
她把李远拉到病房外面，问他：“周大哥有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李远摇摇头，“静松被抓后，我天天去信箱那边看，但一封信都没有。你不是也每天上完课就去一趟那边吗？”
方晴沉默了，她天天都是扑空的，只有昨天周日没去。
如果周大哥没有出手，那救人的真的是日本军官？
可是为什么？
李远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犹豫了一下，说：“也许……那个日本军官是周大哥找来的。”
方晴猛地抬起头，想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回忆起和周纪言的相处，点点滴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周大哥是个反战作家，怎么会认识梅机关的人。”
李远便没有再说。
方晴握紧了拳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件事，或许真的和周大哥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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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机关的会议室里，周纪言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马文——也就是马队长的违规证据。
是丁默村亲自送来的，用药记录、审讯笔录、药品发票，三样东西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盖着76号的章。
周纪言把三份文件都看了一遍，放下。
“马文呢？”
“打了一顿关在拘留室里。”丁默村站在办公桌前，腰弯着，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等您发落。”
周纪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丁默村，许久没说话。
丁默村的笑容慢慢僵了，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就在丁默村犹豫要不要扇自己巴掌的时候，周纪言终于开口：“丁主任，马文不仅违抗命令抓人，还私自使用药品。这种人留在76号，对你我都是隐患。”
丁默村听懂了。
“你回去，让他写一份认罪书。私自抓捕、暴力逼供、对梅机关不敬。桩桩件件，都要写明了。”
丁默村点头：“明白。”
当天下午，76号拘留室，马文被关在单独的小间里。
墙是水泥的，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有一个粪桶。
他坐在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发被玻璃渣划破的口子已经结痂了，干了的血糊在额头上。
丁默村推门进来，马文猛地站起来，脑袋发晕，又跌坐回去。
“丁主任！丁主任我错了！您帮我求求情——”
丁默村把认罪书递给他：“签了。”
马文接过认罪书，低头仔细看起来。认罪书上的条陈不算多，但每一条都很严重，要是签了，他的小命也没了。
他的手开始抖，纸张在手里哗哗地响。
“丁主任，我没有嫁祸梅机关……我只是想让他开口……”
“你没有？”丁默村冷笑一声，“你用东莨菪碱的时候，想过梅机关的脸面吗？”
马文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是签，还是体验一遍嘴硬的下场？”
马文还在挣扎，他双手把认罪书举起来，声音嘶哑：“丁主任，我为76号卖过命……”
丁默村没有接话，朝门口的两个警卫挥了挥手。
他们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马队长的胳膊，把他按在墙上。
马队长拼命挣扎，手铐砸在水泥墙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藤原中佐给我批了四支吐真剂，最新研究的，你也尝尝吧。”
丁默村拿出针管，亲自给马文扎了一针，用量很合适，只有0.4cc，痛苦但死不了。
“呃、啊......”
两个警卫松开马文，任由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丁默村拿过认罪书，折好放进内兜。
马文的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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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午饭，小林谷就敲门进来。
“藤原中佐，大井课长请您过去。”
周纪言把外套扣好，走出办公室，在心里过了一遍想好的台词。
大井的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他敲了两下，走进去。
大井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周纪言一眼，没有让他坐。
“藤原中佐，昨天你去76号了？”
“是。”
“听说你打了丁默村？”大井的语气不重，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
周纪言站得笔直，回答：“打了。”
大井靠在椅背上，随意整理了两下文件，“丁默村现在好歹还是76号名义上的主事人，当众折辱他，难免有人私下议论，说我们行事太过。”
周纪言心里清楚，此时的丁默村已经差不多被架空了，要是李士群来，他还能掂量掂量。
他声音平稳，脸色阴沉，“我当众惩戒，是为了敲山震虎，让76号上下认清他们的本分。
傀儡如果摆不正位置，留着也没用。”
大井笑着看他，嗯了一声，招呼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