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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瀚生看着满身血的周纪言，缓缓收起了手中的枪。
“藤原少将，”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些内心的波澜，“我也正有此意。”
周纪言让小林谷带着藤原良平和藤原澈去外面收拾尸体，房间里只剩下陈瀚生和周纪言。
“我们要谈的，不仅仅和藤原澈有关。”周纪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垂下眼眸。
陈瀚生看他的眼神中依然带着戒备：“这话怎么说？”
周纪言低头注视着地面上的某处，仿佛陷入了回忆。
“陈先生，”他缓缓开口，“你见过樱花人杀樱花人吗？”
“见过。军队内部的械斗，私刑，你们宪兵队内部的清洗。怎么，你是要跟我控诉你们内部的黑暗？”
陈瀚生表现得并不像对藤原澈那样温和，他对于大多数敌人都是锐利的，毕竟樱花士兵只有很少一部分是正常人。
“樱花军内部其实是非常畸形的，”周纪言没有在乎他话里的刺，“没有那么多天生变态的人，上级虐待下级、老兵虐待新兵，打骂羞辱都是家常便饭。”
陈瀚生皱起眉，眼神如刀，“你想说什么，你在替自己开脱，还是替杀过人的士兵开脱？军队的整个体制把人变鬼，所以杀人的都是受害者？”
“我替他们开脱做什么。”周纪言摇了摇头，“他们该不该死，什么时候死，那要等战争结束之后来清算。我想说的是，樱花现在已经彻底烂透了，我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帮助华夏和樱花的百姓们。”
周纪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地面移向陈瀚生，带着痛楚。
陈瀚生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动摇。
“陆军有严格的新闻管制和记录销毁制度，他们会毁掉大部分档案。樱花军在华夏做的事情，远比你我在各自的位置上所能看到的更残暴。”
陈瀚生在魔都的这些年里，通过地下渠道陆陆续续知道一些关于樱花军暴行的信息，但周纪言肯定比他知道的更精确。
他盯住周纪言的眼睛，说：“据我所知，你的所作所为也很残残暴。”
周纪言没有否认，“我杀过很多人，这是事实。有些人该杀，有些人无辜。我身处这个位置，两种杀人都无法避免。”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铁门的方向，“好在，小澈加入了红方，我每次都很庆幸有他在。看似是我保护他，其实我是从他那里找到了我努力的方向。”
陈瀚生抓住了重点，语气复杂：“我知道你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为了保护他。”
周纪言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1940年的二月，算是我真正了解他的开始。他并不机智，做事没有太多规划，甚至有些莽撞，但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如果我真想保护他，有无数种办法带他回京都，过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但我想他不会愿意的。”
周纪言的声音忽然升高，“如果他没有加入红方，我想我会是漫无目的一个人。我读过很多书，马克思的书，红方的小册子，还有那位主席的著作。它们离我很远，却又很近。”
说完这番话，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瀚生以为他不准备说下去了。
“你知道女子挺身队吗？”
周纪言突然开口，这个突兀的话题让陈瀚生皱起眉。
“招人的时候说是随军护士，其实是设在防区后方的慰安所。
在远离前线的区域，士兵们在慰安所里见到的，是自己出征前的邻居、同乡、甚至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和姐妹。
如果我是个普通士兵，在慰安所里看见我的母亲和妹妹，那我宁愿用几十个原子弹炸了樱花。”
“所以......你开始反战，想帮助红方。”陈瀚生终于开口，心中的猜想被印证，他现在还有些恍惚。
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樱花少将，此刻在他面前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这种荒诞感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吧，我看到那些恶心的人就反胃。”周纪言向陈瀚生走近两步，脸上的轮廓在头顶的灯光中变得清晰，他左边额角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像一颗鲜红的痣。
“我要用我能调动的一切，去杀掉那些会在战争结束后逃过审判的人。
他们位高权重，设计大屠杀，做人体实验，但是战后他们脱掉军装就能变成所谓‘无辜的人’，甚至能写回忆录公开发布，我绝对不允许。”
外面突然下起雨来，雨声密集，像有成千上万根手指在拍打废弃厂房的铁皮屋顶，声响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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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良平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官，小林谷肩膀和脚上都有伤，藤原澈就担起了拖尸体的主力。
小林谷则坐在半截凸出来的水泥台子上，正把十条枪码在脚边。
他肩膀的伤口已经用衬衫布条扎紧了，血没有再往外渗。
藤原良平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蹲着，从屠杀结束到现在，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他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残留着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的痕迹。
他倒不是不想帮忙，只是手脚一直不听使唤。
刚才他试着去拖一具尸体，结果刚碰到死者的手腕就缩了回来，往后跌坐在了地上。
小林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死得也太快了。”藤原良平蹲在垒好的尸体堆旁边，突然冒出一句。
小林谷抬起眼皮看他，“你羡慕？”
“我羡慕个鬼！”藤原良平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闷声闷气地说，“我是说，我都没反应过来。喊了一声，人就都没了，我以后肯定一听枪响就得犯病。”
“那你最好别在这待了。”
“我也走不了啊。”
“那就在这犯着病吧。”
藤原良平不说话了。
过了两分钟，他又开口，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委屈：“不是，小林君，你一点都不震惊吗？
机关长他……他就那么把所有人给杀了。你冲过去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你就瞒着我一个人？”
“我刚刚才知道的。”
“骗谁呢！你刚才那反应，哪像今晚才知道的！”
“我反应快。”小林谷头也没抬起。
藤原良平噎住了，他想反驳，但仔细想了想，当时小林谷确实愣了一秒才冲去东侧。
这让藤原良平觉得更可怕了，人怎么能果断成那样，那自己算什么？
藤原澈从旁边走过来，拎着半壶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然后擦了擦嘴，在藤原良平旁边坐下来。
他的军服脱了，只穿一件米黄色的军便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沾满了泥浆。
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状态还行，至少比藤原良平强得多。
藤原良平侧过头去看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赶紧把眼睛转开，欲言又止。
这样反复了三四次，藤原澈终于发现了，转头问：“你老看我干什么？”
藤原良平身子一僵，嘴唇动了动，憋出几个字：“澈少爷……我……我能问个事儿吗？”
“你说。”
“那封举报信……”藤原良平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您……通红。那上面说的事，是真的啊？”
这话一问出来，连小林谷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没有抬头，但手上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真的。”藤原澈倒是平静。
藤原良平“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找回声音：“真、真的？不是……我是说，真的……通红？红的那个通？不是形容，不是夸张？就是……就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