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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澈在布庄后门巷口下了脚踏车，套上一件放在车框里的罩衫。
罩衫是他从公馆佣人房里找来的旧衣裳，穿在身上稍短了一截，袖口盖不到手腕。
开门的是小孟。
小孟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糨糊，把门拉开一条缝。看见是他，也没有多余的话，往旁边让了一步。
藤原澈侧身挤进门里，小孟左右看了看，把门关上。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新叶子又密了一层，油绿的叶片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翻动。
陈瀚生不在石榴树下，小孟朝屋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藤原澈便往里走。
屋里光线暗，窗户只开了半扇，空气里有一股糨糊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
桌上摊着几摞刚印好的传单，油墨还没完全干透。
陈瀚生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是林舒云的工整小楷。
他看到藤原澈进来，把清单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角的位置。
“林老师托我转交你。”陈瀚生把那页清单推过去，“苏南那边的同志有一批棉布和药品，要走陆路运进市区。具体路线还在定，但有几段肯定要和日本人的运输线交叉。他们想看最新的物资调配图，好定在哪个节点避开。”
藤原澈在桌边坐下，低头看那份清单。
上面列的几项物资数量不大，就是棉布几捆，药品几箱，但林舒云在清单末尾写着：“这批药品里有一部分是苏北根据地医院急需的外科消炎药，已经断货两周了。”
他看完，把纸折好推回给陈瀚生：“物资调配图是后勤课出的，宪兵队档案室应该有副本。”
小孟从走廊里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那块沾满糨糊的抹布，冷不丁问：“档案室不是那个新来的文书在管吗？你说连钥匙都管不利索。”
“是谷村。”藤原澈点头，“谷村的登记制度已经形同虚设了，进档案室翻东西甚至不需要签名，看一份调配图而已，问题不大。”
陈瀚生看了他一眼，还是开口：“小心点，我觉得你们档案室这种情况不太对劲。”
藤原澈点了点头，两人叙话了一会儿，他便起身离开。
回到特高课，藤原澈把本周的区域报告从头到尾批完了，又翻了几份巡逻交接表，用铅笔在几处数字上画了圈。
这些动作都是肌肉记忆，手在做，脑子里转的是档案室的事。
谷村总是在周一中午去食堂，在食堂角落那张桌子上吃面，一吃就是将近半个钟头。而档案室的钥匙经常扔在值班室桌上，值班室和档案室之间就隔了一道墙。
他把巡逻交接表合上，放进待归档的文件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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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言的办公桌前摊着一张巡查方案的草稿纸，正文只开了个头，末尾的日期栏也空着。
太上皇办事是方便，但他又不是影佑，该走的流程一点都不能省，想去做巡查行动也得在巡查方案里写清查范围和重点区域，列出具体的档案类别、存放位置和抽查依据。
他有点编不出来了，只觉得脑子发空。
今天是周一，周纪言上午没有太多事，心想干脆去特高课顺便踩个点，不算正式调查，但看过也更方便他写巡查方案。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小林谷的分机。
“小林，带上笔记本，跟我去一趟特高课档案室。”
小林谷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躬身问了一句要调哪个文件。
“码头抽查的旧档。”周纪言随口找了个由头，“上次缺页补录过后，原始底件还得再核对一遍。”
小林谷便没有多问，跟在他身后下了楼梯。
出梅机关大门右拐，沿街走几分钟就是宪兵队大楼。这条路车来人往，路边停着两辆卡车，几个宪兵在后车厢旁边抽烟聊天，看见藤原纪言的军装时马上立正敬礼。
周纪言点了个头，脚下没停，进了宪兵队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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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
藤原澈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隔壁办公室的门关着，山崎去码头跟抽查了，坂本的办公室在另一头。
他经过值班室桌边的时候往那串钥匙上扫了一眼，牛皮绳从桌沿垂下来半截，尾端微微晃动。
他没有拿钥匙，他知道这个时间点谷村从不锁档案室的门。
档案室的铁皮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光亮，他伸手按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门把转动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被他手掌的力道闷住了大半。
他侧身挤进门缝，反手把门带上。
档案室的百叶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旧纸的灰尘味，混合着铁柜金属件上抹的那层机油味。
藤原澈的目光从铁柜的编号标签上扫过去，后勤课的调配图应该在第三层左手边，他上次来调码头档案时无意间扫到过那本册子，但标签上的数字他没细看，只记得大概位置。
一本黄灰色册子放在柜子里，封面压了一道斜向的折痕，是长期被夹在铁柜隔层之间挤压出来的痕迹，边缘微微卷翘。
藤原澈伸手去够书脊，手指刚往外抽了半寸，他听到门响了。
门在身后，门轴在转，走廊日光灯的白光已经从门框边缘溢了进来。
有人进来了。
他的手还搭在书脊上，册子抽出了不到半寸，推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周纪言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小林谷。
小林谷手里抱着一本档案夹，目光在藤原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转开了，像是看到了不该自己看到的东西。
周纪言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抬了一下右手，手掌朝后翻了一下。
小林谷立刻退后一步，退到走廊里，垂手站定，把档案夹抱在身前。
走廊里的日光灯从藤原纪言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了半张脸的阴影。
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来是意外还是早有预料。
周纪言吓得额头青筋直跳，好悬没撅过去。
他有那么一秒钟甚至想过要怎么把小林谷灭口。
藤原澈把手从铁柜上收回来，站直了，脸上挂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
“哥哥，”他说，“谷村说最近档案室忙不过来，我来帮忙整理文件。”
周纪言闭了闭眼，又睁开。他终于开口：“你都升到大队长了，还来帮着谷村？他做事未免太不尽心了。”
藤原澈和周纪言同时松了一口气。
藤原澈抿了抿唇：“帮习惯了，他毕竟也是我的朋友。”
周纪言点点头，目光落到藤原澈身后的铁柜上。好几本黄灰色封皮，看不清他刚刚要拿的是哪本。
“最近档案室太乱，你不要一个人来这里，不然发生什么事说不清楚。”周纪言说完便转身离开，藤原澈瞥了一眼调配图，跟着出去了。
经过门口时，周纪言对小林谷吩咐：“找找谷村去哪儿了，管理员离开要锁门的规矩不懂吗？让他过来见我。”
小林谷应了一声，下楼去找人了。
周纪言这才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掌上有两道深深的印子，是刚才下意识握紧留下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用了那么大的力。
藤原澈跟在他身后，没敢说自己知道谷村在食堂，只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您亲自过来调什么重要文件吗？”
周纪言把自己想的借口给忘了，便拿出东亚家长回答不出问题时的万金油：骂人。
他眉头皱起，冷哼一声：“重要文件可不敢再放在宪兵队了，自从这个谷村接手，档案室和一团浆糊没什么区别。”
藤原澈低头听训，双手绞在一起。
周纪言又道：“之后我会提交一份报告，来整治档案室的事情，你这段时间不要管谷村了。”
你也别真的扑进坂本的网里了，到时候上军事法庭有你哭的。如果他没有恰好选在今天来看档案室的状况，说不定待会儿就是坂本推门进来了。
没过一会儿，小林谷从食堂方向回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谷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