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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坂本办公室，山崎正靠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巡逻排班表。
看见藤原澈从坂本办公室出来，他把排班表往腋下一夹，凑过来。
“副课长找你什么事？”
“联合巡查，以后每月两次，我带你们去码头查物资。”藤原澈把那份档案夹在山崎面前晃了一下。
山崎接过档案夹翻开，扫了两页，看到物资核对清单时眉毛往上抬了抬。
“橡胶、棉纱、粮油，这些东西有什么好查的？”
“民用物资也是物资。”藤原澈把档案夹拿回来，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山崎一眼，“下周三第一次，你跟我去。提前把码头西侧那几个泊位的位置摸清楚。”
“行。”山崎把巡逻排班表从腋下抽出来，在手里拍了一下，转身往值班室去了。
联合巡查当天，周三早上。
藤原澈前一天就把物资核对清单翻了好几遍，五个泊位的编号、对应的仓库位置、物资类别，他用铅笔在纸页边缘画了几个记号。
橡胶和粮油那两栏旁边各标了一个小圈，这两个泊位之前组织的苏南运输线都用过，现在换了西侧新建的仓库，不在这次巡查范围内。
他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到特高课，走廊里没什么人，值班室的门开着半扇，山崎已经在里面了，正往军装口袋里塞记事本。
看见藤原澈进来，他把记事本往里捅了捅，从桌上拿起两份刚印出来的物资核对清单。
“三号泊位和五号泊位上周都空过一天，后勤课说这周全部排满了。”山崎把清单递过去，又问了一句，“海军那边的人几点到？”
“八点。”
“那他们还得等我们。”山崎笑了一声，把档案袋往腋下一夹，靠在值班室门口。
卡车在码头正门停下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水泥地面往上蒸着热气，泊位旁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日光下泛着彩色的纹路。
三号仓库门口停着两辆卡车，搬运工正在卸货，板车轮子在水泥地上碾过，嘎吱嘎吱响。
仓库门口站着老周，手里拿着货单夹板，看见一群穿军装的人过来，把夹板往腋下一夹，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的目光和藤原澈碰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三宅已经到了，站在码头管理办公室门口，身后跟着吉田和两个海军文书。
这样大热的天，三宅还穿着长袖的常服，看见藤原澈从卡车上下来，他稍微往前走了两步以示礼貌。
“藤原大尉，初次见面。”
藤原澈立正回礼。
三宅的视线打量了他一瞬，挪开视线，从吉田手里接过一份巡查流程表，语气公事公办。
“今天按流程走，先从一号泊位开始，核对本周的停泊记录和物资清单，然后依次往西查到五号泊位。
巡查记录一式两份，原件按框架协议归情报课归档。”
藤原澈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掏出那份物资核对清单。
后勤课的一个曹长已经把本周的停泊记录拿过来了，牛皮纸封面的登记册，翻开的那页印着各项表格。
藤原澈接过登记册，走到仓库门口，对照货单上的编号逐箱核对。
货箱整齐堆在仓库靠门的位置，箱体上印着厂家的英文缩写，封条完好，数量对得上。
他在登记册上签了字，查完一、二、三号泊位，转身准备往四号泊位走时，余光扫到三号仓库最里侧角落里摞着的几个箱子。
那几个箱子没有和其他货箱堆在一起，单独搁在货架最下层，箱体上落的灰比其他箱子厚，纸皮边缘微微发潮。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箱体上的标签。标签上印的是日文“磺胺制剂”，字体是横排的，横细竖粗。
正规军需药品的标签都用的是标准印刷体，横竖笔画均匀，没有勾。
他伸手在标签边缘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灰。标签纸面发黄，边角微微翘起，不是新货的样子。
封条也和其他箱子不一样，上面盖的不是陆军后勤课的章，而是一个模糊的椭圆形蓝印。
藤原澈沉默片刻，站起身，没有说什么，他把登记册还给后勤课曹长，继续往四号泊位走。
四号泊位是粮油，五号泊位是机械零件，核对流程很快。山崎在旁边把结果往清单上记，笔尖在纸上唰唰响。
查到五号泊位时太阳已经快到正头顶了，山崎的军帽帽檐被汗浸湿了一圈，颜色比帽顶深了一个色号。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藤原澈核完最后一项，在清单末尾签了名字，把清单递给三宅。
三宅也签了名字，把海军那份巡查记录递给身后的文书归档。
“今天辛苦了。”三宅把钢笔帽套回去，别在上衣口袋里，“下下周第二次巡查，时间定在二十号。”
藤原澈点了点头，两人在码头管理办公室门口各自收队。
三宅带着吉田和两个海军文书往东侧走了，山崎把物资核对清单折好塞进档案袋里，正准备往卡车方向走，藤原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上车，我跟管理员核对一下三号仓库的出入库记录。”
“刚才不是核对过了？”
“刚才看的是本周的，月底情报课要汇总，上个月有几批货的进出库数量没对上。”
山崎没有多想，拿着档案袋往卡车那边走。
藤原澈折回三号仓库门口，老周正蹲在门槛上，搪瓷杯搁在脚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费劲地划火柴。
火柴盒上的磷皮磨得快没了，他手一抖，火柴梗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
他正弯腰去捡，一只军靴踩到门槛旁边的水泥台阶上。
“那批磺胺是什么时候进的？”藤原澈说华夏语时特意带了一些日本口音。
老周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火柴盒也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藤原澈正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在翻一个记事本，赶紧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回耳朵上，站起来时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藤原澈重复了一遍，问他货架最底下的磺胺箱子。
“这个，两个多月了，是佐藤主任扣下的。”
“怎么扣的？”
老周随着身子站着，把头低下去，目光一直落在藤原澈的脚边，语气恭敬但咬字很清楚，这是应对日本军官最安全的方式。
“那艘船是半夜偷偷停过来的，被巡逻的抓住。上次也有个不知道规矩的这么干过，天没亮就被逮着了，货全扣了。这批货更不走运，船主后来放出去了，货一直搁在这儿，没人来认。”
藤原澈皱眉，半夜偷偷停过来的？
他之前在特高课值班室翻过码头违规停泊的汇总记录，那上面列了不少被扣的小型货船，大多是走私烟酒和布匹，药品极少。
“是哪个公司的？”
老周把夹板翻开，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往下移，“收货方填的是惠通贸易。”
藤原澈在记事本上写下名字，又问：“地址有吗？”
老周点点头又摇摇头，“有地址，但佐藤主任派人去找过，那里根本没有这家公司。”
藤原澈笔尖一顿，把记事本合上，夹在腋下。
这批货很不对劲。
虽然他不是个侦探，没必要去查清楚到底是哪家的货，但磺胺是好东西。
如果没人领走，也许他可以……
三宅的车队已经走远了，码头正门方向传来卡车发动的引擎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山崎在卡车后厢板上坐着，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当扇子扇风，远远朝他挥了挥手。
“藤原大尉！走不走？”
藤原澈朝卡车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这批货如果之后有人来提，你留意一下是谁。”
老周忙不迭点头。
回特高课的路上，山崎靠在卡车后厢板上，用军帽扇着风。
“五个泊位要查一整个上午，那个三宅少佐倒好，过来拍两张照片签几个字就走了，我们还得提前两天熟悉流程，回来还得写巡查总结。”
他歪过头向藤原澈抱怨：“副课长还让我明天交一份码头物资管制现状的报告，说联合巡查是第一回，要把流程记录清楚供以后参考。
你说他坐在办公室里动动嘴，我趴在桌上写报告，这日子怎么过。”
山崎不知道藤原纪言和三宅之间的交易，他们一顿饭的功夫，就定下了每月两次的固定外勤和更多要写的文件报告。
魔都已经入夏，天气只会越来越热。
“报告我来写就好。”藤原澈也靠在车厢上，“你下午把巡逻排班表弄完就行。”
山崎一下子坐起来，“那可太好了，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