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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中佐，这是昨晚各监听站汇总上来的电讯分析报告。
吉村大尉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他认为破译了重庆方面的一条重要密电，涉及他们在法租界福开森路上的一处秘密电台。”
小林谷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走进办公室。
周纪言正望着窗外。
楼下院子里，几个勤务兵正在打扫树枝。昨天晚上，一棵老树被风吹断，直直砸在院子当中。
“福开森路……”他缓缓开口，“那里住的都是英美侨民和前清遗老，重庆的人就算再蠢，也不会把发报机放在那种轻易就被巡捕房注意到的地方。”
他转过身，坐回办公椅上，随便翻了两下文件夹，让小林谷送回去。
小林谷点头退下，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周纪言伸手拿起了桌子中央那份标着“绝密·皖南”字样的卷宗，这份卷宗是昨天夜里从金陵直接送来的，封条上还带着蜡印的余温。
里面的内容，对于此时的人来说，是一等一的绝密。但对于周纪言来说，是历史课本上的标准考点：皖南事变。
这是一场发生在泾县茂林地区的悲剧，他对每一个细节都很熟悉。
项英的牺牲、叶挺的被扣、蒋介石发布的“取消番号”命令……这些在不久的将来会震动全国的事件，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这几张薄薄的纸里。
周纪言现在罕见的有些迷茫。
他似乎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但不知道从何做起。很多事同时压在他面前，每一件都重要，每一件都需要他的精力。
他也怀疑自己做的这些事到底有没有用，分不清这算是清醒的预判还是单纯的自我感动。
此时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吉村大尉愤愤不平的低吼：“……我不相信！那频率绝对有问题！
肯定是支那人用了什么新的加密手段！藤原中佐一定是太久没去一线，判断力下降了！”
声音由远及近。
周纪言呼出一口气，把文件重新放下。
梅机关的人向来怕他，偶尔有一两个这种愣头青来调剂一下也不错。
吉村大尉推门而入，脸上写满了桀骜与不甘。
他是一个典型的少壮派军官，信奉武力解决问题，对于藤原纪言这种依靠情报分析和家族上位的上司，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
“藤原中佐！”吉村也不行礼，直接将一叠抄满密电码的纸拍在桌子上，“请您再看一下！
我敢用我的武士荣誉担保，这绝对是重庆分子的绝密电文！
如果我们不及时行动，福开森路上的那个据点会毁了我们整个魔都的计划！”
周纪言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强有力的佐证，结果就是武士荣誉这种东西啊。
“吉村大尉。”周纪言捏捏鼻梁，“你的武士荣誉很珍贵，但梅机关的预算更珍贵。
为了追踪巡捕房的调度信号，你已经浪费了三百发用于测试干扰的弹药，以及二十加仑的高纯度汽油。
这些资源，原本可以用来加强对沪西地区的控制。”
吉村愣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您……您怎么知道那是巡捕房的信号？”
那当然是沈怀瑾送来的情报。
周纪言站起身，走到吉村面前，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比如，我知道你昨天晚上为了监听信号，擅自切断了隔壁宪兵队的电话线。”
这是藤原澈今天早上和他抱怨的。
“还比如，我知道你为了破译这串‘密码’，把我们在震旦大学的那个内线教授折腾得住了院。”
这就是沈静松的功劳了。
吉村彻底哑口无言。
这些事都是他暗中操作的，连影佑机关长都不知道，藤原中佐是怎么知道的？
“记住，吉村大尉。”周纪言看似亲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个屋子里，我才是负责判断狩猎时机的人。而你，只需要负责扣动扳机。
如果你分不清，不愿意听话，那么下一次扳机后面站着的，可能就不是你了。”
吉村终于屈服于这种全方位的压制，低头行了个军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
下午，周纪言推开了梅机关长影佑祯昭少将的门。
影佑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他身上那股属于职业军人的杀伐之气，让整个办公室的气压都降低了几分。
他刚刚参加完一个与汪伪政府周佛海、陈公博等人的联席会议，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阴郁。
“藤原君来了，坐吧，你还在忙那个皖南的案子？”影佑脱下手套，随手扔在桌子上。
“是的，机关长。金陵方面发来了详细的战报。”周纪言依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影佑喝了一口热茶，紧绷的神色稍微舒缓了一些。
他看向周纪言，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信赖：“金陵那边现在是一片欢腾。
畑俊六总司令官也认为，这是继武汉会战之后，我们在政治和军事上的又一重大胜利。
很多人都主张，趁着新四军主力被歼，我们应该立刻调集华北和华东的兵力，北上彻底清除红方势力，甚至配合关东军对苏联施加压力。”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周纪言：“但是，我更想听听你的意见。这一年来，你的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这一次，你怎么看？”
周纪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在这个时空节点上，日本决策层内部关于“北进”还是“南进”的争论正处于白热化阶段。
而现在，皖南事变的发生，无疑给“北进派”打了一针强心剂。
既然华夏人自己都在内斗，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对付苏联了？
如果任由这种逻辑发展下去，日本可能会加大对关东军的投入，甚至真的在北满发起试探性进攻。
那样一来，苏联腹背受敌，斯大林可能就不得不从西伯利亚抽调兵力回防，进而影响到莫斯科保卫战的结果。
这是蝴蝶效应的恐怖之处。
周纪言希望把这些即将乱扇翅膀的蝴蝶，一只只按回原地。
“机关长，”周纪言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逻辑感，“金陵方面的捷报，我仔细研读几遍。
从战术层面看，顾祝同将军确实打了一场漂亮的围歼战。但从战略层面看，我认为这未必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影佑眉头微皱：“哦？这话怎么说？红方势力一直是我们心腹大患，如今他们遭受重创，难道不是天佑大日本弟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