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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姐姐铁青着脸走出来，曹老二立刻堆上一脸笑容迎上去。
也不管曹婶子说话不好听，三步两步凑过去，就是嬉皮笑脸。
“今日我出门去会朋友，原是要谈一桩生意，少不得置酒请人家一顿。谁料想银钱带的不够，这才把外头熟罗衫暂押了两贯钱。姐姐休要笑话我，先与我几贯钱赎衣裳，咱们也好早些做饭。只怕老娘在家等急了，家里您几个侄女儿，也都饿着没吃饭。”
显然管姐姐讨钱这事儿，曹老二平日没少干，伸着手极为熟门熟路。
曹婶子此刻脸色发青，一双眼睛都染了血丝，却是无人发觉。
她冷森森看着兄弟模样，惨然哼了一声，只道：“我并没有钱与你”。
曹老二只当她是玩笑，又或是恼了自己荒唐，还只顾着躬身笑着。
“好姐姐，你哄的了旁人，倒是哄不得我这个亲弟弟！当初老爹的本事，都传给了你一个人，你这手艺在京师，那都是数一数二的。姐姐说瞎话瞒着我无用，我估摸着你手里无论如何，还有百十多银子。今年你回娘家的时候，咱们当着老爹老娘，也都是说好了的，每个月你与我们几贯钱买米。这银钱就算我做弟弟的不管你要，你也该多给我几个才是。你总不能看着我明早出门没有件衣裳穿？”
他这份涎皮赖脸的模样，可真真算是把梨月给惊到了。
巷子里那些街坊邻居，还有熟水老汉牙婆子等人，也都看不过眼哂笑。
曹婶子咬着牙不吭声，一把推开她弟弟，就打算着要往外走。
曹老二在身后连声唤“姐姐”，曹二娘从地上爬起来，急吼吼地堵住了路。
“大姑早不走晚不走，这时候可不能走啊！你这个败家兄弟，又耍钱耍的光身子回来，家里现在连菜米都没有，上哪里抓挠银钱去？大姑就算不看你兄弟和我，也要顾着几个小侄女。哪怕您气得六亲不认，屋里炕头上躺着的老娘，那可是亲生亲养，并不是个后娘。大姑是个有本事的，事事都比我们强，可不能撂下老娘不理，自家出去吃香喝辣？”
曹二娘嘴里阴阳怪气说话，就扭头看向梨月身边的牙婆子。
看她这个意思，必定是要从曹婶子身上，再弄出些银钱来才算完。
梨月方才听熟水老汉讲故事，又听过曹家人嘴里的话，已经知道了缘故。
曹婶子自十八九岁学了手艺，真是一时半刻都没闲着。
被父母嫁出去与人家做小妾，彩礼银子与散伙银子，就被她娘家拿走了。
签几次雇身契的银钱，还有在官宦人家当差的月钱，肯定也都给了他们。
她娘家一家子人，除了她亲爹还在外头当差，不知能赚多少钱养家。
其余家里的开销用度，她兄弟耍钱糟蹋的银钱，几乎都是从她身上来的。
曹老二与曹二娘夫妻俩，生怕她一去不回，从此丢了家里的摇钱树。
曹婶子从小勤快能干，在家是做活一把好手，在外又手艺精湛能赚钱。
特别是她懂事的早，最能体贴父母辛苦，疼爱弟弟调皮捣蛋。
老爹在官宦人家当差的辛苦，老娘在家操持家务的艰难，她都极为心疼。
特别是亲弟弟性格混账荒唐，做事学艺十分无能，她也一直心里发急。
可曹老二毕竟是新弟弟，父母最是疼爱，捧的如同宝贝似得。
她为了不让父母忧心，不得不勉强挣扎，替老爹老娘多担待分忧。
当初曹老二欠了大赌债，家里东拼西凑急着还账，爹娘愁白了头发。
父母才把她许给老秀才家做妾，为了贪图人家百十两银子。
到后来老秀才死了，她拗不过人家，不得已留下了幼子。
原打算带着银钱回到娘家，让父母弟弟帮衬自己，能把孩子讨要回来。
谁知回娘家没几天，她娘就哭哭啼啼，又朝她讨银子给儿子还赌债。
往后这小二十年，她一双手赚出来的银两，几乎都填了无底洞。
可曹婶子终究还是念着父母恩情，一次次的贴补老娘与弟弟一家。
这次她从南边回京，见老娘的风症特重，已经是瘫在了炕上。
于是禁不住老爹愁眉苦脸与老娘泪水纵横，又把银钱拿出来给了他们。
谁知这些银子没半点花在正道上，几乎都被她兄弟拿去押大小了。
就在前两天，曹老娘私下里还将她扯在炕边，对她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的儿，娘如今已经把黄土埋到了脖颈子，眼瞧着没几天活头了。你爹虽然年纪大，可这份手艺总还能吃上几日。唯有你那个没用的弟弟，是娘我的一块心病。你那妗子是不中用的败家老婆，嫁过来二十年，也没有生下个哥儿，反倒是引着你弟弟不学好。咱们曹家的香火，眼瞧着就要断了。我的儿，娘知道你有本事，往后家里大小事，都要靠着你做主……”
听到老娘这般哭诉，曹婶子又是不由心软，连忙对老娘发了誓。
说但凡自己有一口活气，必定不会叫弟弟一家人挨饿受冻。
谁料那曹老娘见女儿这么说，立刻就知道她手里还有银钱。
忙扯住的女儿的手，咂嘴鼓舌的抽噎，要女儿再拿些银钱出来。
“我儿，娘若是死，只怕咱曹家的香火断了。你若是有银子，就拿出十两二十两来，往人牙子家里去，寻个十来岁的好丫头，与你弟弟放在屋里。你妗子偌大岁数，往后只怕也生不出来了，倒不如再买个养娘收房的好。这事儿娘不告诉旁人，只托你私下里办去。你好歹解了娘这一桩心事，娘死也闭眼。”
曹家老娘闭眼不闭眼倒是没人知道，曹婶子听了这话顿觉两耳嗡嗡作响。
她才算知道，这几十年来，自己对父母兄弟的情谊，都是一通笑话。
此刻看着眼前的弟弟与妗子，曹婶子竟是止不住的笑了。
“你们两口子不必拦着，也不用再拿这些话来压服我。老二虽说年纪比我小两岁，如今却也是四十的人，女儿都混的出嫁了。你们两口立不起来，也不能死活攀扯着我。屋里那些讨嘴儿吃的丫头子，是你们俩的女儿，并不是我生出来的。她们有的吃没得吃，都是你们该管，与我没半点相干！至于老娘瘫在炕上动不得，那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老娘。自古以来养儿防备老，并没有说女儿出门要带着老娘的道理。爹娘与老二娶媳妇成家，老二就该管顾亲娘的死活，往后曹家的事儿，你们找寻不着我！”
曹老二不由得一惊，当着街坊们挂不住脸，叉着腰歪着头龇起牙。
“你这人如何急了？难不成不认爹娘兄弟了？”
曹婶子哼了一声，照脸就啐在她兄弟脸上。
“二十年前，我就不该再认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