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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靠萧珩拉回来的两车冬物，给屯里一家家做下来，里子布、包棉花的棉布、给女眷做里衣的软布，还差着几匹。
我跟张嬷嬷合计，上东市去一趟。
萧珩起初不放心，要陪我去，我说他那张脸一上街，半条街都得跪，还怎么做买卖。
他拗不过，点了四个亲兵，又让张嬷嬷去把马氏和周氏请上。
马氏是果毅校尉蒋怀安的媳妇，周氏是校尉刘明的媳妇，两位在北境待了多年，人爽利，嘴也严实，听说要替屯垦区的老卒眷属做冬衣，二话不说就来了。
东市还是那副热闹模样。
日头底下，皮毛摊子、干货摊子、卖糖人的担子挤了一街，吆喝声、讨价声搅在一处。
我怀着四个多月的身孕，披着件素色斗篷，马氏周氏一左一右护着，倒也自在。
“王妃，前头那家锦丰布庄的布最齐整。”
周氏是熟客，前头引路。
“我家那口子每年的里衣，都是在那儿扯的布，掌柜的实诚，不短尺寸。”
我们一行刚走到锦丰布庄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
她摆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迎上来福了一福，眼睛先往我肚子上扫，说真巧了，问我怀着身子怎么也不多带些人。
马氏跟周氏对了个眼色，都不言语，把我往中间又护了护。
我笑了笑，问她这是来做什么。
她说也是来买冬令布料，说罢抬手让丫鬟把两匹鲜亮细布捧上来。
那是南边新到的软烟罗，又轻又软，做里衣最舒服。
她说一闻我有了身孕，就一直想着这料子京里金贵、北境难寻，该给我送两匹，只是她一个小小医官贸然登王府的门，怕惹闲话，今日遇上真是天意，让我千万别跟她客气。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倒像我不收，就是寒了她一片真心。
这一手，跟她在分院门口、在轮休日送安胎羹是一个路数，只不过这回连退路都替我铺好了。
光天化日，东市街头，周遭已经有采买的婆子停下了脚。
我要是推三阻四，倒显得我这位王妃容不下一个低阶女医。
马氏是个直筒子脾气，眉头一竖就要开口，被我抬手按住。
我看着那两匹软烟罗，脸上的笑没散。
“孟医官真是有心了。”
孟婉娘眼里一亮。
我转头吩咐张嬷嬷。
“张嬷嬷，你摸摸这布，成色确实不错。孟医官一番好意，咱们不能不识抬举。”
我又转向掌柜，掌柜的早迎到门口了。
“掌柜的，你是行家，你给瞧瞧，这位姑娘手里这软烟罗，如今行价多少银子一匹？”
掌柜的是个精明人，看这阵仗心里跟明镜似的，凑过来摸了摸，赔笑道：“回王妃，这是今年南来的上等软烟罗，小店也有，得二两八钱银子一匹。”
“两匹就是五两六钱。”
我对张嬷嬷点头。
“给孟医官取六两银子，剩下四钱，赏她那丫鬟跑这一趟的脚力。”
张嬷嬷应了一声，当下就让跟着的小丫鬟拿荷包。
孟婉娘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妃，这怎么使得，这布是我送您的，怎么能要您的银子……”
“孟医官这话说错了。”
我语气还是和和气气的，声音却不高不低，够周围一圈人都听清。
“你月俸几何，我心里有数。两匹软烟罗，差不多是你大半年的月钱。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手这样大方，回去你爹娘问起，你怎么交代。”
“我若白收了，传出去，人家不说你孟婉娘会做人，只说靖王妃仗着身份，搜刮太医院低阶医官的东西。”
“这坏名声，我不要，也不能让你背。”
“所以呢，这布我收下，是成全你这一片心意；银子你拿着，是成全你为官的清名。咱们两全其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说完，周围那几个采买的婆子先点起头来。
“王妃这是体恤下人。”
“可不是，哪有白拿人家姑娘东西的道理。”
马氏顺势开口，嗓门亮堂。
“孟医官，你还不快谢王妃。上回轮休日你送安胎的羹，王妃不也折了燕窝回你。咱们王妃待人，从来是你敬一尺，她敬一丈，谁的人情都不白占。”
周氏跟着帮腔，细声细气，却句句到位。
“是呀，这软烟罗我瞧着都好，王妃既肯要，是给你脸面呢。”
孟婉娘站在当地，接银子不是，不接也不是，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她精心备了这一出，本想在大庭广众下逼我收一份说不清的人情，再回头添油加醋传我苛待她。
没想到我照单全收，还当众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倒把那点攀附的由头，转成了我体恤下人的体面。
她福了一福，声音都有点发飘。
“……王妃宽厚，是臣女狭隘了。”
“知道就好。”
我让张嬷嬷把布接过来，语气温和得很。
“往后有这份心，好好钻研你的医术，比送什么都强。太医院的差事当好了，比攀扯这些有用。”
“我这儿不缺布，缺的是肯在医道上用心的人。”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根针，正扎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孟婉娘低着头，又福了福，扶着丫鬟，落荒似的钻进了轿子。
青呢小轿抬起来，急匆匆地走了，连原本要买的布都没买。
围观的人散了，掌柜的把我们请进店里，手脚麻利地奉上最好的布。
马氏是个直筒子，压低声音笑我真行，说她瞧孟婉娘那张脸跟开了染坊似的，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周氏也细声细气地跟着帮腔，说这一招看着是收了东西，实则当众打了她的脸，她还得谢我，往后再要凑上来送礼，可得掂量掂量。
我摸着架上的棉布，心里却没多少得胜的轻快。
孟婉娘这样的人，一次没得手不会死心。
她身后还站着太医院那位院首，这口气迟早要换个地方出。
我让张嬷嬷把要买的布一一挑定，又给马氏周氏各扯了块花布，两人红着脸收了。
出布庄时日头已经偏西，我回头望了一眼孟婉娘轿子消失的街口。
这个人，迟早还要生事。
只是这一回，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