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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婉娘从后堂出去的时候，太阳正好在正中间。
我没有把这次跪闹的事情放在心上，收拾好药箱之后就准备回驿馆去了。
白清藿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美观。
“王妃，杨丁香在后面哭泣呢。”
“她也有脸哭？”我问。
“并不是因为委屈而哭。”白清藿压低声音说，“是受到惊吓的。刚才听灶房的人说，散值之后她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去找孟婉娘了，在公房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
我没有开口，等待后续的发展。
白清藿顿了顿，然后把一个十来岁的小药童叫了进来。
那个孩子就是医署里洒扫煎药的小厮，又瘦又小，一进门就跪在地上，说话都不利索。
我告诉他不要害怕，听到什么就照实说。
小药童结结巴巴地学了一遍。
原来刚才散值的时候，孟婉娘在路上就换了一副笑脸。
挽着杨丁香的手，十分亲热地说自己屋里有两身只穿过一水的细绵袄裙，一身藏青色，一身藕荷色，都是京城裁缝做的，料子和做工都很不错。
叫她下午跟着回公房去拿，再给她装一包京里带来的奶糕。
杨丁香本来有点害怕，被她这么一哄之后又笑了起来，千恩万谢地跟着去了。
两人到了公房以后，小药童就躲在窗根底下捡被风吹下来的药方。
他听见屋里孟婉娘压低声音对带来的婆子说话。
“两身不爱穿的旧衣，换一个肯冲在前头的傻子。”
“跟打发要饭的一样，值。”
小药童学完之后磕了一个头，说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不敢说半句假话。
听完之后我沉默了很久。
杨丁香在堂上替她冲锋陷阵，差一点连医籍都保不住，她在背后，就是这样看人的。
“去把杨丁香叫来。”我说。
不一会，杨丁香来了，眼睛红肿着，见到我就要跪。
我没有叫她跪下，只是把小药童的话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开始的时候她不信，摇着头，听到“跟打发要饭的一样”这句话时，脸色立刻就变得苍白了，嘴唇也在颤抖。
“不、不可能……孟姐姐她拿我当亲妹妹的……”
“两身旧袄，一包奶糕。”我看着她说，“这就是她给你亲妹妹出的价。”
“你在堂上替她顶住的骂，替她担的革籍的风险，在她看来就值两身她不穿的旧衣裳。”
杨丁香站在原地，眼泪不断地往下流，这一次她是真的哭了。
我没有再去劝说，有些事情还是让她自己去想明白吧。
我只说考察期的事情我不追究，但是医署的考察册在白医官手里，以后她的路要自己走，不要踩着别人挖的坑往前跳。
杨丁香抹着眼泪给我磕了一个头，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白清藿送她出去之后回来的时候叹了口气，说孟婉娘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身边最后一个愿意为她说话的人也被她推远了。
“她推远的人越多，”我把药箱盖上之后说，“离京里那根线就越近。”
白清藿一呆，然后就明白了，也没有再往下说。
军供药材案中，孟瑾舟所提交的私抄本还被萧珩封存着。
京中孟家在太医院已经经营了数代人，药材进宫，进营，进宗室，哪一条路都离不开他们家的手。
孟婉娘在北境越是孤立无援，声名狼藉，就越是要往京城求援，信送回去之后，来的人，回的话，就是顺藤摸瓜的那根藤。
这局棋不但是今天医署的一次胜负，还要等她背后的人自己伸出援手。
下午我没有再去医署，回到驿馆休息了一觉。
这几天又是宴席又是医署，我怀着身孕，精力已经不如从前，萧珩看得很紧，下午的那场觉是雷打不动的。
醒来之后，窗外的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张嬷嬷进来禀报说，王爷中午的时候被大营请去议事，刚派人送了信回来，散了会亲自到医署来接我，叫我别自己走。
我计算了一下时间，议事也应该散了，于是披上斗篷带着张嬷嬷到医署门口等候。
我到的时候，医署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安北城酉时之前是最热闹的时候，卖烤馕的，换皮子的，卖冻梨的摊子都摆在街道两旁，骆驼队叮叮当当地走出城门，守城的士兵靠在墙根啃干饼。
医署门口人来人往，有医署的工作人员，附近看热闹的群众，三三两两地站着，目光都望着街道那边。
有人认识我的就过来给我行个礼，我一一接待，手藏在暖炉套子里没有往外拿。
张嬷嬷小声问我要不要进车里等，外面的风很大。
我说没事，我就站在这里。
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我是当事人之一，躲到车里，反倒像我怕了。
我顺着看去，在不远处有一辆青绸马车停在那里，车帘只掀开了一角。
孟婉娘坐在车上，也在等。
她算准了萧珩散会之后会来接我，所以提前把车停在这里来堵人。
我没有过去，在医署门内避风的地方站着，张嬷嬷扶着我。
等了大约半刻钟左右，街道那边就传来了马蹄声。
萧珩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骑在自己的黑马上，后面跟着四个亲兵，远远地过来。
他看到了青绸马车之后皱了下眉头，但是没有停下，直接往医署门口来。
就在他的马经过青绸马车的那一瞬，车帘突然被掀了起来。
孟婉娘从车上扑了下来。
她跑得太急，发髻都散了一半，直冲到萧珩的马前，伸手就要去抓他垂下的袖子。
“表哥！”
她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哭腔，在大街上都能听见。
“表哥你听我说，我不是有意的，你别生气，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一声喊叫之后，围观的人群就围了上来。
萧珩收住了缰绳。
他没有下马。
他垂眸看着死死抓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满街非常安静，所有人都在看。
我在医署门里，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