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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落下，屋里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耳朵发烫，低头去收金针，手忙脚乱的，半天才把针囊扎好。
“夜深了，”我听见自己说，“先歇了吧。”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萧珩没再逼我。
他转身去外间，在榻上铺了被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抱着针囊站在里间门口，跟他对视了一息，赶紧低头说了句“晚安”，转身回自己院子去了。
一路上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烫得厉害。
第二天去太医院当值，忙了一整天。
院首拉着我核对金疮药方的用量，又带了几个伤兵让我诊脉，连晌午饭都是在值房里扒拉的。
下午李太医还来问了几个方子上的配伍，我跟他掰扯了半天，等从太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回到王府，刚进院子，就听见外间传来两声咳嗽。
萧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压着嗓子：“今日骑马回府，路上受了风，胸口闷得很。你若不放心，便在里间睡，外间有什么动静我也好喊你。”
我顿了顿脚步。
到底不放心，端着烛台推门进去。
他靠在榻上，眉头皱着，一副难受的样子。
我把烛台搁在桌上，三指搭在他腕上，凝神诊了半日。
脉象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别说风寒了，壮得跟头牛似的。
我抬头看他，一脸认真：“你没受风。是这两日操心刑堂的事，心火上浮。我去给你熬碗莲子百合汤，喝了就好。”
萧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嗯”了一声。
他嘴角压着，在忍什么。
我又叮嘱了两句忌辛辣、早歇息，才去小厨房亲手熬汤。
等我端着汤回来，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汤碗递给他：“趁热喝。”
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了。
我收拾了碗碟：“时辰不早了，你喝完早些歇着，我明早再过来看你。”
打了个哈欠，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灯下，对着空了的汤碗发呆。
我摇了摇头，没多想，回自己院子睡了。
寅时末，天还黑着，我被井台方向的水声吵醒了。
披衣起来开窗一看，萧珩蹲在井台边，正搓洗一卷褥单和中衣。
这都是第二回了。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
井台边结了层白霜，他搓衣服的手冻得发红，也不在意。
月光底下，他低着头搓洗衣服的动作很利落，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了眉眼。
他把褥单拧水、晾在绳上，又打了桶井水，三两下擦了身，换上常服往演武场去了。
我暗自嘀咕，这人明明寅时就要去练武，还有空大早上洗衣服，真够勤快的。
也没了睡意，干脆起来洗漱。
昨夜睡前又进药典秘境泡了药浴、抹了药膏，这会儿精神头十足。
去小厨房熬了红枣枸杞粥，想着他昨日“受风”，喝粥养人，又蒸了一屉白面馒头。
卯时萧珩练武回来，两人对坐在堂屋用早饭。
他咬了一口馒头，开口：“谭月然招了。”
我喝粥的动作停了。
“两年前她随田承恩去京城太医院述职，被北狄暗线重金收买。”萧珩放下筷子，“回京后一直单线联系。你的身份是她查出来的，长乐公主那次举报，信也是她递的。”
我握着粥碗的手紧了紧。
“刑堂昨夜搜了田府，在她房中搜出好几瓶药，都是北狄秘制的毒物。”他说，“有些药，本朝医典连上都没记载。对方让她带进来，要在合适的时机用在北境军中将领身上。”
“她图什么？”我放下粥碗，“田承恩是院判，她在太医院前途无量。”
萧珩扯了下嘴角，语气里全是讥讽：“图钱。”
他伸出手指比了比：“给寻常军士下药，一百两。校尉级，五百两。参将以上，一千两。若能拿到你手里的药方，一张方子两千两。”
我半晌没说话。
“她在京城那两年，”萧珩继续说，“经她手的病人里，有几个出院没多久就出了意外。她自己招了，把那些病人的底细、用药、起居习惯，全记下来送给北狄的接头人。”
他顿了顿：“那些人怎么出事的，跟她脱不了干系。”
我后背发凉。
为了几百两银子，害了那么多命。
那些人家里也有老婆孩子，也有爹娘等着养老。
“田承恩知不知情？”我问。
萧珩摇头：“他与本案无直接勾连，眼下还在隔离审查。但他私下为谭月然操作过去京城的名额，抢占了别人的位子，这事瞒不住。”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革职是一定的，太医院回不去了。田家大郎在药库的差事也一并撤了。”
我端起粥碗又放下，没什么胃口。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有麻雀在枝头上叫。
“谭月然怎么判？”我低声问。
萧珩把筷子搁下：“赵老将军的意思，谋害朝廷命妇、私通敌国、谋害军中将士，数罪并罚。”
他看着我：“死刑，择日公判。”
我没说话。
脑子里闪过柴房里她掐在我脖子上的手，还有腕上那些簪尖划出的伤。
那天若不是萧珩赶到，我怕是活不成了。
“该。”我说。
萧珩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
“吃饭。”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馒头是热的，面发得很暄软。
我咬着馒头，心里盘算着金疮药在伤营试用的结果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