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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首那句话落音，萧珩站在原地。
他嘴角一点一点咧上去，咧到最后，那点冷硬全化成了傻子似的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这个孩子来得不在任何算计里。
可我心里头烫得厉害。
这是我的孩子，跟我血脉相连，也跟他血脉相连。
出太医院的时候，院首捻着胡子打趣。
“王爷人都送到老夫值房了，怎么，还不放心？”
萧珩破天荒地笑出一口白牙。
“院首。”
他说。
“我王妃有喜了。”
院首“啧”了一声。
“你这是专程到老夫跟前炫耀来了？”
嘴里这么说，转头就把自己压箱底的两本安胎注解叫人包好，塞到我手里。
院首又道。
“近来太医院的守卫，生生添了一倍。”
“王妃在老夫眼皮子底下当值，王爷放一百个心。”
萧珩正色拱手，认认真真道。
“王妃往后，劳院首多照看。”
回府第一桩事，萧珩亲自去了太妃宫里报喜。
太妃听完，愣了半晌，跟着一串眼泪就下来了，连声念佛。
她当场就吩咐开了。
小厨房即日起炖燕窝安胎。
我院里再拨四个稳妥的嬷嬷。
外头护卫添一倍。
还有，王妃往后不许再碰药材、毒药、针具。
我在后头听得哭笑不得。
“母妃。”
我说。
“我是大夫。”
太妃一摆手。
“大夫也不行！”
“你肚子里怀着的，是靖王府的嫡长孙，出半点岔子，谁担得起？”
太妃说着，又把身边伺候多年的周嬷嬷指给我，说她养过三个孩子，经验最足，往后专门在我院里照管。
又叫人把库房里那些好东西流水似的往我院里送，光绸缎就挑了八匹，说给未来的小世子做衣裳。
萧珩在旁边站着，那嘴就没合拢过。
我没辙，只能一一应着，心里头却是暖的。
出了太妃宫，日头正好，我走在廊下，手不自觉地搁在小腹上。
这个孩子，府里从上到下都盼着，往后就是捧在手心的宝贝。
我坐在马车上想。
有个和萧珩的孩子，真的挺不错的。
下午我没听太妃的话歇着，溜去了北境分院。
舅舅头一个月坐诊，大方脉前头排着长队。
我坐到他侧案，替他抄方。
舅舅口述，我落笔，他说“黄芪三钱、当归二钱”，我笔尖跟着就走，连问都不用问。
舅甥俩从小配合惯了，看诊速度快了一倍。
舅舅瞧着我抄的方子，捋着胡子直点头，说我的字随我娘，方子却随他，稳当。
排队的病家都说，今日谢医官看得格外快，还多了个女医官帮忙，瞧着就气派。
快散值时，陈慕白踱了进来。
满屋子医官都起身行礼。
他一眼看见舅舅，热络得不得了。
“这位就是谢医官吧？”
他笑着拱手。
“明嫣的舅父，往后就是自家人。”
他又转向满屋同僚。
“谢医官初来乍到，医术是家学渊源，诸位同僚往后多照应。”
他又关切地皱眉。
“大方脉太忙，活人都能累垮。”
“这样，改日我跟院首说一声，给谢医官换个清闲些的差事。”
满屋医官面面相觑。
一个马姓老医官面上连说应该的应该的，低下头去，鼻子里哼了一声，那点不屑全摆在脸上。
我握着笔的手没停，心里头却沉了一沉。
太医院最论资排辈。
舅舅新来乍到，正该靠一手本事站住脚。
陈慕白当众来这么一出，是真示好，还是故意把舅舅架在火上烤、给他树敌？
我心里门儿清。
太医院这些老医官，最看不上的就是走门路的。
舅舅凭本事站住脚，将来谁都挑不出错。
陈慕白偏要把他往“院判的关系户”上推，推得越高，摔下来越疼。
这一手，捧得亲热，刀子却藏在袖子里。
散值出门，陈慕白笑眯眯地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递到我面前。
“听说王妃有喜，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说。
“师叔没什么好送的。这支百年老山参，给王妃安胎补身子。”
我笑容恰到好处，福了半礼。
“那就替我肚子里的孩子，谢过师叔。”
锦盒接过来，沉甸甸的。
回府第一件事，我把锦盒原封不动交给周崇。
“这支参，连夜送太医院。”
我说。
“找跟陈慕白不是一派的老医官验，验明白里头有没有加料。”
“他今天在分院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给我记下来。”
“还有，这参一星半点，都不许进小厨房。”
周崇接过锦盒，脸色凝重，应了声是。
我又叫住他。
“验参的时候，连参须子都验到。还有，验出来不管有没有东西，话都不许往外漏一个字。”
“另外，陈慕白在分院见的那些人，谁跟他多说了话、谁收了他的帖子，都给我查清楚。”
周崇点头，捧着锦盒退下了。
萧珩回府，听我说完，脸上那点当爹的笑收了个干净。
“他这是闻到味儿了。”
他声音冷下来。
我手抚在小腹上，语气平平的。
“他想给我肚子里的孩子当干爹。”
“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话到这儿，我脑子里掠过陈灵秀那张叽叽喳喳的笑脸，心里头一堵。
陈慕白连我未出世的孩子都能拿来做局。
灵秀在他身边这些年……
我不敢细想，把那点不忍压了下去。
当夜，周崇的人守在军营驿馆外头。
驿馆二楼，陈慕白屋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立在王府院子里，手护着小腹，仰头看着那个方向。
顾明婉判了，钱广倒了。
可这盘棋后头那只手，如今要冲着我的孩子来了。
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