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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看着外祖父，语气平平，却字字认真：“爷爷，朝廷既然明发文书为您平反、赵老将军既然亲笔下聘书，这就是朝廷的意思，您不必多想。往后再有人不长眼地凑上来，您不必出手，晚上回来告诉嫣儿和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我脸上：“您立得住，嫣儿才安心。”
说完他偏过头看我，嘴角带着点笑，声音压低了：“再说了，咱们王妃如今是满北境都数得上号的人物。献的方子在军中传开，赵老将军今日还拉着本王的手，说要替本王好好赏你，嘉奖令这两日就到。”
我哪听不出他是故意逗我，抬眼瞪了他一下。
他笑出声，慢悠悠又添了一句：“怎么，本王哪里说得不对？”
这人惯会这样，我越窘他越乐。
我不搭理他，鼓着腮帮子上前挽住外祖父的胳膊：“爷爷，咱们回府，不理他。”
外祖父看着我这副样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像看着小时候那个缠着他要蜜饯的小丫头。
他拍了拍我的手，目光在萧珩身上转了一圈，暗暗点头。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你啊你，都是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我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答得又乖又认真：“在爷爷跟前，我多大都是孩子啊。”
外祖父脚步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把咽了半辈子的话一并吐了出来：“是爷爷之前想岔了。”
他拍拍我的手背，声音沉稳：“你放心，往后这点事，爷爷自己能处置。”
外祖父戎马一辈子，韩忠那点手段，他哪能看不破，从前只是懒得跟小人计较。
可我知道，他眼下是想明白了。
他要是一味缩着，往前冲的就是我这个怀着重孙的孙女。
他这个当外祖父的，断不肯叫晚辈替他挡风。
我说不出话，只看着他的腰背挺得比往日直了些，心里一暖，眼眶有点发酸。
回到别院，外祖父径直去了他那片药圃。
那是他平反后亲手侍弄的，这会儿正蹲着除草，谁劝都不听。
我去看了看小厨房里张嬷嬷备着的点心，又陪外祖父说了两句话，便踱进了小厨房。
厨房里，萧珩已经系上围裙在案前忙活。
他抬眼看我：“饿了？”
他不说我还不觉得，这一问，我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
他轻笑：“食盒里有桃酥，先垫两块，晚食一会儿就好。”
我如今是真饿不得，一饿胃里就翻江倒海。
我拈了两块桃酥，一边啃一边挪回厨房，在灶边的小杌子上坐下。
咽下嘴里的桃酥，我仰脸看他：“上回让周崇盯着军营驿馆，有什么动静吗？”
萧珩切菜的手一顿，没有回头，只反问：“他今日，做什么了？”
我没多想，把值房里陈慕白怎么打圆场、怎么劝进、怎么在赵老将军跟前架那把火、又怎么追着我套问外祖父起复门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那几句公道话，我眉头皱起来：“他的话，句句听着是站在我们这边，可句句都把外祖父往最招人恨的位子上推。”
外祖父念旧，一直把他当晚辈照拂，这话我不能跟外祖父说，只能跟他说。
萧珩没有立刻接话。
案板上的刀还在切，切得不快不慢，等我说完了，他才开口，语气平静：“你什么都不用做，照常与他相处，半分别露。”
我心里一沉，声音都低了：“所以，他真的有问题？”
萧珩点了一下头，放下菜刀转过身：“事关机密，细的我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记住，他若敢动你和爷爷一根汗毛，朝廷和本王，都不会放过他。”
我咬着嘴唇，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年陈慕白的好。
我头一回到太医院当值，被院里那帮老儒医刁难，连药斗子都敢给我塞错。
是他站出来替我说话，又领着我一排一排认药，哪味药搁哪个斗子，标签朝哪边贴，一笔一画教我辨认那些刁钻的药材。
我在北境分院遇上推不掉的苦差事，是他不声不响替我挡了两回，回头只说是顺路。
上个月外祖父的事，他跟着跑前跑后，出了多少力气，比谁都上心。
还有一回他喝了点酒，红着眼眶拉着我说：“嫣儿，你爹当年是我至交，你比你爹当年，心思还细。”
这些好，桩桩件件，都在我眼前，由不得我不信。
萧珩洗完手，在我面前蹲下来，抬手，用指腹拭去我嘴角沾着的一点桃酥碎屑。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低而稳：“嫣儿，人是最复杂的。你看到的那些好，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那些好或许不假，又或许，从头到尾，没有一分是真的。”
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道：“所以咱们不看好坏，看动机。他若从一开始就别有所图，对你再好，也不可原谅。”
这话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
我从前只当自己运气好，落难时节有人搭把手，平顺时节有人照拂，满心满眼都是感激。
这会儿一桩桩翻出来再看，哪一桩是真心，哪一桩是布置，我怎么也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才最叫人心里发寒。
我捏着半块桃酥，半天没往嘴里送。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火光跳上来，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我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灶膛里啪的一声爆响，一个火星子蹦出来，正落在我鞋尖上。
我手一缩，半块桃酥没拿稳，滚进灶门前的灰堆里，砸出一小蓬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