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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榆树后头，风把晒透的土腥味吹过来。
我没跟她绕弯子，慢悠悠开口。
“你真信钱广保得住你？”
顾明婉脸上那点硬气，叫我这一句问得滞了滞。
“他一个屯垦典史，你当他是多大的靠山。”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就问你一句。他要真稳得住，这状子他自己怎么不递？”
“堂堂典史，撺掇你一个罪妇出头告官，他自个儿躲在后头等着收果子。你就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也不催，就这么瞧着她。
顾明婉这个人，我从小看到大。
嫡母跟前装柔弱，暗地里勾三皇子；侯府倒了，一根稻草没捞着，转头就能跟个可以做她爹的贪官滚在一处。
她谁都不真心。
她最真心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这种人，你跟她讲情义没用，你得跟她讲利害。
她捏着镰柄站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状子我都递了，你叫我怎么办？”
她还在强撑。
“再说了，屯垦司是地方上的事。靖王再大，也是军爷，管不到文官头上去。”
我嗤了一声。
“地方文官？”
“钱广在青石屯六年，贪了流人多少银子、糟蹋了多少罪妇，真翻出来，他那颗脑袋够砍三回。”
“你当他是座山，他不过是一推就倒的一堆烂泥。”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她能在高门大户的后宅里活下来，靠的就是会审时度势，比谁都懂得识时务。
这会儿利害摆到了明面上，她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盯着我看了好半晌，声音低了下去。
“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答反问，郑氏送银子那天，值房里还有没有旁人。
她答得很快，说就她一个。
再问钱广凭什么告谢家，她声音压得更低了。
郑氏按了手印的那张字据就在钱广手里，上头写的是谢家自愿出银、求屯垦司调换差事，只等上头查案的人一到就呈上去，铁案如山。
她还学了钱广的算盘。
那蠢妇什么都敢按，字据一交，谢家行贿就钉死了，他办下这桩铁案，上头瞧得见他的本事，再往上挪一挪不难。
说到这儿，她脸涨红了一下。
钱广私下还许过她，等这事了了，抬她做小。
后半句她没脸学出口，我看在眼里，也没点破。
她见我不言语，急着表功，声音又压低了一截，往四周瞟了瞟。
“还有一桩。”
“他那值房里的卧柜，后头有个夹层。他这六年收的银子、记的账，全藏在里头。”
“有回他出去解手，我蹲下去捡耳坠子，撞见的。”
我眼皮子动了动。
账本，赃银。
这才是能把钱广一棍子打死的东西。
我又问他平日当值的门路、跟什么人来往。
她这会儿知无不言，捡着知道的往外倒。
说到钱广隔三差五往军营驿馆跑，我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脸上半点没显。
驿馆。
周崇禀过，陈慕白到了北境，落脚就在军营驿馆。
钱广一个土典史，巴结谁不好，巴结到太医院院判门上去？
我把这两个字先压进心底。
问完了，我才正眼看她。
“我要你堂上反水。”
顾明婉身子一震。
“查案的人问你，你就说实话。钱广以苦役要挟你，逼你牵线郑氏，逼郑氏画押，最后逼你代写状子。”
我顿了顿。
“我保你不死。”
“事了之后，二十两银子给你安家。发配去哪，我也替你换个活路轻的地方。”
她喉头滚了滚。
二十两，一条命，外加一个不那么难熬的下场。
她那点犹豫撑不过两息，点了头。
“好。”
“我照你说的做。”
我没走。
我瞧着她，反倒笑了笑。
“你还记得柳姨娘吗？”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
“她拿了你三百两银子，来北境要我的命。”
我声音平平的，跟说今儿天不错似的。
“结果呢？判了十年，发配屯田所，一辈子烂在泥里。”
“三皇子当年多风光，满京城谁不捧着。他怎么倒的，你在京城看得比谁都清楚。”
“我这个人，睚眦必报。”
我往前半步，一字一句。
“你堂上要是敢临阵反悔，我保证，你想死，都死不痛快。”
她整个人叫我这话钉在了原地，脸白得没了人色。
我退后一步，语气又和缓下来。
“不过你也别怕。”
“按我说的做，咱们以前那些账，我一笔都不跟你算。”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出十来步，身后传来一屁股坐进泥地里的闷响。
我没回头。
风把她抖着的喘气声送过来，我只当没听见。
人证反了水，物证的下落也拿到了手，这案子翻定了。
可我心里头，一点轻快都没有。
“驿馆”那两个字，反倒越来越沉。
钱广贪的是色，可凭他一个土典史，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把手往靖王府的眷属身上伸？
是色迷心窍，替顾明婉出头报仇？
还是驿馆里头那位，递了什么话下来？
我抬头往屯口望。
萧珩牵着马站在树影里，正朝我这边看。
日头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一边往那边走，一边把方才问出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字据、夹层、账本、赃银，明面上的扣都解开了。
唯独钱广往驿馆跑这一桩，像根鱼刺横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太医院院判初来乍到，一个屯垦典史上赶着巴结，能图什么？
我朝萧珩走过去。
这背后的事，得跟他好好对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