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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了”三个字一出口，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外祖父一整个下午都在别院。
腿比脑子快，我已经朝院门跑过去了。
萧珩一把捞住我的胳膊：“嫣儿，别急，先听嬷嬷说完。”
他转向张嬷嬷，声音压低：“是外祖父出事了？”
“不是不是。”张嬷嬷摆着手喘，“老将军好好的，在堂屋没露面。是分院那个马医官的婆娘，坐咱们院门口哭骂，骂了小半个时辰了。”
我这口气才缓过来，膝盖有点发软。
萧珩握住我的手：“听见了？外祖父没事。”
张嬷嬷又补一句：“老将军沉得住气，隔着门说了两回‘有话好好说’，那婆子压根不听。”
院门口围了几十号人，街上路过的军属、挑担的小贩、府里出去采买的仆妇，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看见我们回来，自动让开一条道。
我进门第一眼就找外祖父。
堂屋门开着，他端坐在椅子上，脸色沉着，没事。
我这颗心落回肚子里，才把目光转向地上那位。
那婆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得乱糟糟，坐在别院门前的石阶底下，一边拍大腿一边嚎。
张嬷嬷路上跟我交了底。
这婆子的男人马有德，在分院当差多年，本事不大，滑头不小。
新来的谢医官到了分院，脏活累活他一推六二五，月底考课又叫院判查出挑唆病人告状，当场免了差。
差事丢了，他在家里灌了三天闷酒，他婆娘就闹上了王府的门。
她不敢去太医院门口闹，不敢去按察司门口闹，只敢堵着别院，挑的就是我们家初来乍到、爱惜名声。
“姓谢的没一个好东西！我男人在太医院当差当得好好的，叫你们一老一少挤兑得差事都丢了！”
“我家小子在分院当个药僮，也叫人撵出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这不是分院那个马医官家里的吗？”
“听说她男人叫院判大人免了差……”
也有不明真相的嘀咕：“王妃家的亲戚，怎么把人差事挤兑没了？”
立马叫旁边人怼了回去。
“快闭嘴吧。马医官什么德行谁不知道，整天躲懒，把活推给新来的谢医官。那是叫院判大人当众免的，跟王妃有什么关系。”
说话的是巷口开杂货铺的老嫂子，嗓门不小，“再说了，王妃家的老将军是什么人？献药方、抓奸细，赵老将军都夸的。人家犯得着挤兑一个躲懒的医官？”
人群里几声应和。
那嘀咕的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那婆子嚎着嚎着，一眼瞥见我，眼里的恨意迸出来，双手撑地爬起来就朝我冲。
“小贱人！你还我男人的差事！”
我还没动，萧珩已经抬手拦住她，声音冷得掉冰碴。
“站住。你男人的差事是太医院免的，有冤情去太医院、去按察司递状子，找王府做什么。”
婆子对上他的眼神，脖子缩了缩。
她男人被免差那天，她听说是靖王陪赵老将军去的分院。
可想到家里断了进项，米缸见了底，她又把胆气撑起来，扯着嗓子嚎。
“王爷您是贵人，可您也不能看着王妃仗势欺人，欺负我们平头百姓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一边嚎一边伸手推萧珩，推不动，眼珠子一转。
她低头，朝萧珩拦着她的那条胳膊，张开嘴就咬。
我一直盯着她，没等她下口，手里那把割草的镰刀往前一送，镰刀把正塞到她嘴里。
这一口她用了全力，“咔”地咬在硬木把上，上下牙硌得她整个人一蹦，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她捂着嘴呜呜地嚎，这回是真疼出来的嚎，口水鼻涕糊了一手。
嚎了两声，她又拍着大腿干唱起来，哭一声男人，哭一声儿子，调子拖得九曲十八弯，倒真有几分哭丧的功底。
我嫌弃地看了一眼镰刀把上的口水印子，把镰刀递给张嬷嬷拿着，抬眼看她。
这种人我在京城后宅见得多了。
她讲不通道理，也不想讲道理，要的就是当众恶心你，把你的名声跟她搅在一滩泥里。
跟她讲规矩，那是对牛弹琴。
治她，就得用她吃得消的法子。
“这位婶子好嗓子。哭得跟唱大戏似的，这么好的唱功，城里庙会搭戏台，怎么没请你去压轴？”
旁边一个军属妇人噗嗤笑出声，帮腔：“可不是嘛。我活半辈子没听过这么脆的哭腔，下回庙会，我头一个买票。”
围观的人哄地笑开了。
婆子捂着牙，气得眼睛通红，指着我跳脚。
“你才唱戏的！你全家都是唱戏的！”
我脸一沉：“张口贱人闭口贱人，你这张嘴，是在酸菜缸里腌透了吧。穿得人模人样，嘴里怎么尽往外喷粪。”
堂屋门口，外祖父看着我，愣了一愣。
他这外孙女，从小在京城深宅里长大，乖乖软软的，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噎人了。
萧珩偏头看我一眼，那点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的王妃，这张嘴，从来没输过谁。
婆子叫四周的笑声淹着，脸上挂不住，牙一咬又酸得嘶气，索性破罐破摔，跳着脚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贱人！你才满嘴喷粪！”
这一嗓子又毒又浑，围观的人“嚯”地一声，有上岁数的妇人已经摇头撇嘴。
我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骂我唱戏，骂我喷粪，那是撒泼。
这一句，是冲着女人家的名节去的，脏。
堂屋里，外祖父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萧珩拦在婆子身前的那只手，慢慢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