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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屯所大堂。
按察司来的吕佥事坐了堂上正中，一张黑脸，不怒自威。
赵老将军戎装在身，坐在一旁。
两侧北境军的两员副将、屯垦司的佐官站班，甲士从堂口一直列到院门外。
钱广穿着官服站在堂下，起初还端着典史的架子，把胸脯挺得老高。
我和萧珩没上堂，在堂外廊下站着。
廊柱挡着，堂上瞧不见我们，堂上的动静却一句句听得清楚。
周崇凑过来，压低声音禀报。
“吕佥事是赵老将军连夜行文按察司请来的，出了名的铁面，不认人情。”
“钱广在屯垦司的上官本想来旁听，意思是替他递个话，瞧见赵老将军这架势，称病没来。”
我点点头。
这就对了。
赵老将军亲自坐镇，谁敢来捞人。
我手心捏出了汗，指甲掐进掌心。
昨夜跟萧珩对到后半夜的那些话，这会儿全在我脑子里转。
郑家的哭冤、顾明婉的反水、夹层的位置，哪一环出了岔子，都得翻车。
萧珩站在我旁边，胳膊肘碰了碰我。
我侧头，他低声说了句“稳着”。
我吐出一口气。
堂审开始。
钱广抢先一步呈上字据，声音朗朗的。
“大人明察！谢氏收受贿赂，替谢家行贿求免苦役，人证物证俱在，这是她亲手按了押的字据！”
吕佥事接过字据，扫了一眼，看向被带上堂的郑氏。
“这手印，是你按的？”
郑氏扑通一声跪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人明鉴呐！”
那嗓门，柴房里练了一宿，果然没白练。
“民妇一家抄没多年，连口粮都是王妃娘娘接济的，家里哪来的五十两银子！”
“是钱典史把民妇叫去值房，说不按这个押，就给我男人派死路，给我七岁的娃派苦役！”
“民妇是叫他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的呀！当时顾氏就在场，大人问她，问她就知道！”
堂上钱广的声音冷下来。
“你说我逼你，凭据呢？空口白牙就敢污蔑朝廷命官？”
“啪！”
惊堂木一声脆响，把他的话截成了两半。
“堂下之人，问你了吗？”
吕佥事的声音跟砸铁似的。
“再插言，掌嘴。”
钱广噎了一下，没声了。
我在廊下，嘴角动了动。
接着，顾明婉被带上堂。
隔着窗棂，我瞧见她先往堂外廊下扫了一眼。
她没瞧见我，正撞上萧珩的目光。
萧珩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她。
顾明婉把头一低，再抬起来时，眼泪先下来了。
“大人！”
她往地上一跪，声音发颤，字字却清楚。
“民妇作证，谢氏说的句句是实！”
“民妇……民妇要检举钱广！”
堂上嗡地骚动起来。
钱广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胡说！”
顾明婉跪在堂下，一句一句往外倒。
“钱广以调换苦役为要挟，糟蹋民妇！”
“又逼民妇替他牵线谢氏，逼谢氏画押，最后逼民妇代写状子，诬告谢家！”
“民妇一个罪妇，不依他，他就把民妇往死里整！大人，民妇叫他害得好苦啊！”
她点到即止，哭天抢地，却没多吐一个字。
钱广跳着脚嚷嚷。
“大人！这贱人跟靖王府是一家的！她受人指使，串通一气，污蔑下官！”
顾明婉抬起头，眼里带着恨。
“大人去搜他的值房！”
“他屋里那口卧柜，后头有个夹层！他在青石屯六年贪的银子、记的账，一本一册，全藏在里头！”
吕佥事一摆手。
堂外周崇早候着了，应声带了两名亲卫，飞马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马蹄声回来。
周崇捧着一个油布包进堂，当堂打开。
里头是账本一册，赃银三百余两，还有几件成色不一的妇人首饰。
“回大人，值房卧柜夹层起获。”
账本当堂呈上去。
吕佥事翻了两页，脸色沉了下来，转手递给赵老将军。
堂上静得吓人。
我瞧着赵老将军一页一页翻，翻到后来，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
“啪！”
那本册子叫他重重拍在案上，满堂都听见那一声响。
“好！”
赵老将军的声音跟打雷似的。
“真是好得很！钱广，你睁大眼瞧瞧，这是不是你的字！”
堂下，钱广两条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他那顶官帽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
“下官糊涂……下官一时鬼迷心窍……”
嘴里翻来覆去，就剩这两句。
甲士上前，摘他的官服，往外拖人。
就在这时，钱广跟疯了似的，猛地扭过头来。
“我不服！”
他扯着嗓子嚎。
“我是奉命办差！是驿馆那位！是他让我……”
话音没落，周崇一步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后面的话，全闷在了喉咙里。
周崇连拖带拽，把人押了出去。
廊下，我和萧珩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驿馆那位。
他到底还是喊出来了。
堂上，吕佥事当堂宣判。
钱广革职抄赃，贪墨、逼奸、构陷三罪并罚，押解省城按察司论罪，秋后问斩。
郑氏系被胁迫画押，无罪开释，谢家行贿之名，洗雪。
顾明婉牵线诬告有罪，念其被逼迫且检举有功，杖二十，改判黑山矿场苦役五年。
宣判落音，郑氏瘫在堂上，哭着谢恩。
谢长渊进去把她搀了出来。
顾明婉挨杖，趴在凳上，咬着自己一缕头发，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拖下去的时候，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空空的，认了命。
我冷眼瞧着。
认命好。
认命的人，才能活着。
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到这会儿我才松下来，后背的里衣早叫汗浸透了，凉飕飕贴在身上。
可钱广没喊完的那半句话，像根鱼刺，卡在我嗓子眼里。
驿馆那位。
陈慕白。
这盘棋，还远远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