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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档这几日，萧珩每日散值都来分院门口接。
那日我们出来，孟婉娘恰好也散值，在门口遇上了。
她朝萧珩福了一福，声音脆生生的，先夸王爷对王妃真好，又说在京里就听说靖王殿下千里就藩、不近女色，如今见了才知道传言不虚。
萧珩没接不近女色的话茬，只嗯了一声，眼睛看着门里。
孟婉娘不气馁，又笑，说跟着王妃学了不少，王妃那样的人，也难怪王爷。
她顿了顿，做出一副说漏了嘴的样子。
“听说王妃原先的婚约是京里的贵人？这退了旧亲、换了王爷，要是臣妾，臣妾也知道怎么选。”
这话头不善。
明着夸，暗里戳的是替嫁的旧事。
萧珩终于看了她一眼。
“王妃好不好，本王自己知道。”
“孟医官在分院当差，分内的事是请脉抄方。旁的心思，少动。”
孟婉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正这时我和外祖父出来，萧珩几步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药箱。
那箱子根本不沉，他接得一本正经，又抬手扶我下台阶。
“累不累？今日肚子闹没闹？”
我憋着笑：“不累。你家孩子乖着呢。”
他扶着我往马车走，路过孟婉娘身边，我停了一步。
我从袖里摸出一小包酸角糕。
那是陈慕白前阵子拿灵秀名义送的，我没动过，两包都在。
我递给她。
“孟医官院里抄方辛苦，这个拿着吃。酸的，开胃口。”
孟婉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屈了屈膝。
等上了马车我才笑出声。
那包酸角糕是陈慕白前阵子巴巴送来的，说是灵秀从城里捎的。
我转手就递给了往陈慕白身边凑的人。
这事儿不能细想，细想比酸角糕还酸。
萧珩问我笑什么。
我说：“你方才那句少动心思，够她回去想半宿。”
马车将动，孟婉娘又抢上一步，隔着车帘，声音放得软。
“臣妾后日轮休，原想着炖一盅安胎的药膳给王妃送来。臣妾祖传的羹方，最是固胎。”
萧珩替我答了。
“王妃的药膳，别院小厨房按着太医院的方子顿顿不重样。孟医官轮休便好生歇着，不必跑腿。”
车帘放下，孟婉娘的影子叫帘子隔开了。
外祖父在旁边捻胡子。
“小子，你这拒人的本事，比你打仗还利索。”
萧珩面不改色，说孙儿这是不给她添麻烦。
外祖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掀着车帘看街景，胡子尖翘着，是忍着笑。
回到别院，周崇候在书房。
京中暗线的信。
萧珩拆了，看了两行抬起头。
“荣国府抄家，抄出东西了。”
我凑过去。
信上说，荣国公爵府抄没，起出与北狄私通的书信三封、京营军需贪墨的账册两本。
三封书信，有两封用的是北狄王庭的蜡印。
账册上一笔一笔，记得比太医院的药方还工整。
另有一份单子，是他这些年替三皇子府经手暗桩的花名册残页。
残页上的名字，大半是三皇子府旧人，已成了阶下囚。
末尾两个。
一个是太医院的药僮，无名无姓，只记了个绰号和接头的记号。
另一个，是京中城南一家药铺的东家，旁边括注四个字，慕白旧识。
萧珩指着药僮那条：“周崇，对一对。”
周崇早有准备。
“对上了。从北境跑掉的那个药僮，如今就在城南这家药铺里当伙计。”
“东家姓周，早年在边关行过商，跟陈慕白是旧交。”
一条线，在桌上摆开了。
北境的陈慕白，手底下的药僮，药材商队，京中城南的药铺，荣国府，三皇子府。
我拿手指沿着这条线划过去。
从前只知道陈慕白是颗钉子，如今这颗钉子后头牵着多长一根绳，绳上拴着多少只蚂蚱，头一回看得这么清楚。
萧珩拿手指点着桌面，一处一处点过去。
“他身后这串，京里京外，如今两头都捏在咱们手里了。”
周崇问：“王爷，动手？”
萧珩摇头。
“赵老将军的令，放长线。”
“如今抓，抓的是一条药僮、一个药铺东家。陈慕白在北境把嘴一闭，三十年前的旧事照样查无对证。”
“等。等他自己动。”
他这话跟赵老将军说过的那句放长线钓一串，是一个意思。
网撒到这份上，急的不该是我们。
他想起什么，又补一句。
“荣国府残页上那个记号，着人临摹下来，跟分院、跟各军药材档上的记号对。陈慕白经手的货，未必不留记号。”
周崇领命下去。
我望着桌上那条线，开口问。
“灵秀呢？网收起来那天，她在哪儿？”
萧珩把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着纸边。
他侧过脸看我，烛光落在他眼里，一晃一晃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收网那天，先把她摘出来。”
密报烧作灰烬，日子一日一日过。
京里那头，癔症散第三回药该下去了。
我和萧珩都在等下一封信，这一等又是数日。
那几日我照旧陪外祖父翻档、把脉、吃饭、散步，日子过得跟平常没两样。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回听见院门外有马蹄声，手都要停一下。
那日午后，张嬷嬷在前院喊了一嗓子。
“王妃！京里又来信了。”
我和萧珩同时抬起头。
这回来信的信封，比哪一回都薄。
薄得像就夹着一张纸。
按路程算，京里到这时候，第三回药早该下去了。
这么薄的一封信，里头装的是什么，我不敢往细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