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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一大早，灵秀来了。
她没等到晌午，天刚亮透就叫门进了别院，门房拦都拦不住。
不是往常那样人未到声先到，是低着头进的院门，脚步也轻。
眼睛红红的，鬓边还有点乱，左边脸上隐约带着五个指印，指印都发了青。
她往常来，人还在二门外头，声气先进来了。
今日这模样，我心里一沉。
我一见就站起身。
“怎么了这是？”
她站在我跟前，嘴一瘪，眼泪先下来了。
“明嫣姐，我爹，我爹他昨晚打我了。”
我拉她坐下，张嬷嬷递了帕子。
她捏着帕子，抽抽搭搭地讲。
前儿她回分院她爹的住处，把王爷婉拒、王妃说缓两日的话学了。
她爹白天没发作，只叫她夜里再过去。
夜里她去了，她爹在屋里等着，桌上摆着酒，又问了她一遍别院的情形。
她照实说了，连王妃赏了酸角糕、留她吃了点心都说了。
听到王爷也在，她爹伸手抓起桌上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他问我，是不是跟王爷王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说没有。”
灵秀哭得说不下去。
“他就打了我一巴掌。明嫣姐，我长这么大，我爹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冒。
“他还骂我蠢货。他说，他怎么养出我这么个蠢货。”
我给她续了杯温水，等她哭了一气，才慢慢问。
“你爹还说什么了？”
灵秀抽噎着。
后来她爹又软下来，说这事关乎爷俩的前程，办成了，往后她想要什么有什么。
她问到底要做什么，她爹不告诉她，只说有些事她知道太多没好处，她只要记住一样，爹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
“明嫣姐。”
她抓着我的手，手心滚烫。
“我爹是不是在做什么，不好的事？”
我喉咙一堵。
这巴掌打在灵秀脸上，跟打在我脸上没什么两样。
陈慕白这个人，对把他养大的谢家能下刀子，对自己的亲闺女也下得去手。
萧珩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没说话。
外祖父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胸口起伏。
我斟酌了又斟酌，末了只说了一句。
“灵秀，你爹是大人，大人有大人的差事。”
“你记住一样。不管出什么事，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做过任何事，听见没有？”
灵秀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又哭了。
“我还听见他半夜跟人说话。隔着门，我听不真，就听见一句。”
“轮休那日，别院空门，东西务必到手。”
我和萧珩同时动了一下。
轮休。
别院空门。
萧珩转过身，走到灵秀面前，蹲下身，跟她平视。
灵秀怕他，往后缩了缩。
他声音放得很缓，说请她帮姐夫一个忙。
今日回去，跟她爹说，王妃后日答应进城了，由他陪着，去绸缎庄，午后才回。
灵秀愣住，张口要问。
他没让她问。
照实说，一个字都别多，一个字都别少。
说完了回她自己屋，早早睡，后日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灵秀看着他，又看我，不哭了，小声问。
“姐夫，我爹后日要做的事，是不是冲你们来的？”
萧珩没瞒她，也没认，只说。
“你信不信姐夫？”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点头。
“信。谢爷爷和明嫣姐都是好人。谁冲你们来，谁就是坏人。”
她站起来，把眼泪一擦，那张带着指印的脸上，小姑娘气性上来了。
“我知道怎么说了。”
她走后，萧珩叫周崇，一条一条吩咐。
传赵老将军，后日分院轮休，他与王妃辰时出城，明面上进绸缎庄，暗里折回。
别院暗卫撤到外院，药案书房四周埋伏，陈慕白进来，拿人。
他顿了顿，又交代灵秀那边，后日一早就接去张嬷嬷家，找两个稳当婆子陪着，逛集市也好，吃馆子也好，天黑前不许她回。
我问她若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王妃给干姨备的差事，让她替孩子挑长命锁。
外祖父睁开眼，开口。
“抓慕白那日，我在堂上坐着。”
萧珩要劝，老人抬手止住他。
“三十年是我捡的他。这桩公案，得我看着结。”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人那一眼里，没有恨，倒跟替三十年前的自己了一桩心事似的。
“丫头，后日你给我离别院远远的。你肚子里这个，是谢家头一回四世同堂的指望，半分险都不许冒。”
周崇领命，一路小跑去了。
他这一去，赵老将军的令、分院的暗卫、别院的埋伏，一夜之间都要布置停当。
萧珩回身，见我扶着肚子站在桌边，伸手把我拢过来。
“怕吗？”
我靠在他肩上，听着院墙外风过树梢的声音，摇了摇头。
“网是我们自己张的。”
我说。
“就等鱼来撞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下巴贴在我头顶。
后日。
后日分院轮休，别院空门。
三十年前那盘棋，到了该收官的时候。
当夜，分院值房的灯又亮了一宿。
值房里那个人不知道，他灯下写的每一笔安排，天一亮就摆在了别院的书案上。
他更不知道，他要的那个空门，有人特意给他留着。
门后头，是给他留了三十年的网。
三十年前关外乱葬岗上那个半大孩子，三十年后太医院里这位陈院判，该在这道门槛里头，把账一笔一笔结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