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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人正沉浸在这好消息里，谁都没料到郑氏头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谢老将军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谢长渊张了张嘴，没料到自家媳妇能在这时候问出这种话。
我心里那点热乎气，叫这句话堵得一窒。
谢长渊脸先黑了，在桌子底下一个劲扯郑氏的袖子。
郑氏当没觉出来，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还催。
“说话呀，成不成？”
我把筷子放下，尽量把话说得软和。
“舅母，这回是先把外祖父和舅舅安顿好。书吏兼医官，已是赵老将军和院首费了大力气才争来的。”
“太医院那边，往后有机会，我再替舅舅想法子。”
萧珩在旁边接过话。
“明嫣这回欠的人情不小。舅母舅舅先安心把书吏的差事接了，旁的，我和明嫣慢慢想办法。”
他语气平，可话里那点冷意，我听得出来。
郑氏哼了一声，说好听话谁不会说，什么欠了大人情，骗傻子呢。
她不敢冲萧珩发作，脸一转正对着我，越说越来劲。
她说屯里人都在传，我到北境没多久，靠着捐一张药方就捐成了靖王妃。
他们一家子在屯里累死累活下地，我明明有本事，给自家舅舅谋个差事都不肯。
末了她把筷子往碗上一磕，说当年谢家把我拉扯大是白瞎了，我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谢长渊急得脸都白了，拽着她袖子往外拉，叫她少说两句。
郑氏一把甩开他的手，连谢长渊也一起骂，说他就是太老实。
她下巴抬得老高，话越说越难听，说什么有人拿家里的药方给自己铺路，回头再扔两根骨头打发娘家，还落个天大的人情。
话没说完，饭桌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
碗碟都跟着跳。
郑氏吓了一哆嗦，扭头对上谢老将军的眼睛。
老爷子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够了！”
“郑氏，我谢家娶你进门这些年，没亏待过你。你今天这是要干什么？”
“嫣儿不欠这个家的。这些事，她原本一件都不用做。”
“我不指望你记她的好，可你占着她的好处，还坐在这儿糟践她，世上没这个道理。”
“你怪她没给你男人谋差事，你怎么不想想，要不是她，咱们一家如今还在黑山驿那个鬼地方，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说到这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药方是谢家的药方，嫣儿是我谢家的孩子，她姓顾，也是我谢仲山的外孙女，那药方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我活着一天，谁也别想给她气受。”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响。
谢老将军喘了口气，又把脸转向谢长渊，说谢家没有重男轻女的规矩，往后家里的东西，嫣儿和长渊一人一半，谁再不服气，现在就滚出这个门。
谢长渊赶紧站起来，躬身应下。
他转过身对着我，眼圈还红着，一迭声叫我别往心里去，说我为这个家做的够多了。
他说书吏就挺好，他能写字，会看病，给屯里人记记账册、瞧瞧风寒使得上，用不着去什么太医院，叫我别管他，先把外祖父和小朗安顿好最要紧。
说到末了，他回头瞪了郑氏一眼，又压低声音替她圆场，说她是钻了牛角尖，回头他会说她，叫我别生气。
我低着头，没言语。
郑氏这样阴阳怪气，也不是头一回了。
搁在从前，我还能劝自己，她是小朗的娘，是舅舅的媳妇，我忍忍就过去了。
可如今，我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叫她这几句一盆冷水浇下去，凉了大半。
窗外日头正盛，院里那棵老榆树叫蝉叫得聒噪。
我想起在黑山驿接他们那晚，郑氏抱着小朗坐在车沿上，眼圈红红的，拉着我的手直念我的好。
这才过去多久。
人的心，怎么就能凉得这么快。
萧珩夹了一筷子狼肉放到我碗里。
“吃饭。”
谢老将军也给我夹了块白面馍，声音缓下来。
“多吃点，瞧你瘦的。在王府没人给你做饭是不是？”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给外祖父碗里也夹了块肉。
小朗一直乖乖啃着馍，这会儿抬起头，鼓着腮帮子。
“姑父，我以后要长得跟你一样高！”
萧珩那张冷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好。多吃饭。”
一桌子人都叫这孩子逗笑了，气氛又活络起来。
郑氏坐在角落里，一口牙咬得咯吱响。
我假装没瞧见。
饭吃到一半，郑氏搁下筷子，说去灶房盛汤，出了屋。
我借着添柴的工夫往灶房瞟了一眼。
她没在灶房。
院子后门虚掩着，门缝外头，影影绰绰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屯里流放妇人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可那身段那站姿，我化成灰都认得。
顾明婉。
两人凑在一处，郑氏不知听了句什么，连连点头，脸上那点晦气一扫而空，眼里直放光。
我收回视线，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子蹿起来，照得我脸发烫。
原来她那几句“白眼狼”，是有人在后头给她壮胆。
顾明婉放着京城里的锦衣玉食不要，跟三皇子搅和，落得个流放北境的下场。
到了这步田地，她不思量自己的过错，反倒千里迢迢凑到我外祖家跟前来。
这屯里，怕是消停不了了。
我把柴添满，拍拍手上的灰，重新挂上笑端着汤进屋。
桌上的人都在笑，郑氏也笑，只是那笑没到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