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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萧珩连府门都没进，就站在影壁底下听周崇回话。
周崇跟了萧珩十年，办差事向来一个字不多说，一个字不少说。
今天他声音都压着火。
“郑夫人下午出的屯，是顾明婉领的路，去的屯所钱广那间值房。”
“这不是头一回。五天前，顾明婉就领着郑夫人去过一趟，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
我心里一沉。
五天前。
那不正是顾明婉刚到青石屯的日子。
“今天这一趟，郑夫人在值房里待了一炷香。”周崇接着说，“钱典史的门是关着的。守在外头的兄弟瞧见，郑夫人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走路都打晃。”
“她没回院，绕到屯外的小溪边，蹲在那儿搓手，搓了能有半刻钟，手背都搓红了。”
我捏着缰绳的手收紧。
“他碰她了？”
“钱典史递茶的时候，摸了郑夫人的手。”周崇顿了顿，“郑夫人躲了，没让他得寸进尺。”
“值房里那个屯所杂役，是咱们早前收买的眼线，一直在屏风后头听着。”
萧珩脸色没什么变化，只问了一句。
“郑夫人去做什么？”
“送银子。”周崇道，“五十两。求钱典史给谢长渊谋屯垦书吏的差事。”
我闭了闭眼。
书吏的差事，赵老将军和院首已经替舅舅争下来了，明儿公文就能到屯里。
她倒好，等不及这一晚，自己抱着银子先送进了虎口。
“字据呢？”萧珩又问。
“画了押。”周崇道，“钱典史拿出一张字据，上头写的是谢家自愿出银，求屯垦司调换差事。郑夫人按了手印。”
“那杂役听得真真的，钱典史还说了，这字据在他手里，谢家往后就得听他的。”
我气得笑出了声。
好一个钱典史。
差事本来不用花一个子儿，他两头骗，收了银子还把字据捏在手里。
这是要拿根绳子，往谢家脖子上套。
周崇没走，又往下说了一句。
“还有件事，王爷和王妃得知道。”
“值房里，顾明婉一直没走。郑夫人前脚出门，她后脚就从屏风后头出来了。”
我和萧珩对视一眼。
“她和钱典史，是姘头。”周崇这话咬得极重，“屏风后头的杂役瞧得清楚，顾明婉出来就坐了钱典史的腿，两人当着面调笑。”
“顾明婉管钱典史叫广哥，钱典史叫她心肝宝贝。”
我胃里直翻腾。
顾明婉。
流放的罪妇，跟管着自己的屯垦典史勾搭上了。
她这哪是来受苦的，她是来扎根的。
周崇把那眼线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学了一遍。
顾明婉跟钱典史说，谢家有个嫁到王府的姑娘，如今是靖王妃，长得比她漂亮十倍，手里捏着谢家祖传的药方。
她说钱典史要是能把这王妃弄到手，那些药方就都是他的，凭着这些方子打点上去，别说一个屯垦典史，就是北境军需主管的位子，也够得着。
钱典史起先还怕，说那女人的男人是靖王。
顾明婉就笑，说靖王又如何，女人坏了名节，靖王还要不要她，那可两说。
她还逼着钱典史应她，等他升了官，明媒正娶，纳她进门。
周崇学完，影壁底下静了好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我胳膊上起满了栗粒。
我原先只当顾明婉是恨我，要给我添堵。
如今才明白，她这是把刀磨快了，冲着我脖子来的。
她自己够不着我，就养一条毒蛇，让毒蛇来咬。
“那个钱典史，什么来路？”萧珩开口。
“叫钱广，四十来岁，管屯里流人的苦役调配和屯田文书。”周崇道，“在青石屯待了六年，手底下黑得很。属下查他这两日的行踪，他跟军营驿馆那边也有走动。”
驿馆。
陈慕白就住在军营驿馆。
我后背窜上凉气。
“盯死他三个。”萧珩的声音平得吓人，“钱广，顾明婉，还有驿馆那位。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我都要知道。”
周崇抱拳应下，退进了夜色里。
进了府，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坐在桌边发怔。
萧珩也不劝我，自去打水拧了帕子递给我。
我擦了把脸，才觉出这一天有多乏。
骨头缝里都是酸的，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睁不开眼。
也不知怎么就歪到了软榻上，睡得人事不知。
半梦半醒间，觉着有人拿了件外袍，搭在我肚子上。
天热，盖厚了出汗，肚子上搭一件正好。
我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热……”
耳边有风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是蒲扇。
那点燥热叫风压下去，我睡得更沉了。
再睁眼，天已经黑透了，窗纸上一片月色。
身上搭着件玄色外袍，是萧珩的。
我拿起来，想叠好放一边，鼻尖先撞上点味道。
皂角洗过的清爽气，混着他身上那点龙涎香。
我举着袍子愣了两息，脸腾地烧起来。
幸好屋里没旁人。
我手忙脚乱把袍子叠了，搁在榻头，听见院里有动静，扒着窗棂一瞧。
后院墙根底下，新添了个大兔笼，是萧珩前两日叫人打的。
笼里三只母兔，前阵子陆续下了崽，一数，整整十八只小的，灰的白的挤成一团。
他正蹲在笼子前，拿菜叶喂兔子，喂得一本正经。
我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心里头那些堵着的东西，叫这一笼子兔子拱松了点。
这人。
白天是能叫北狄小儿止啼的靖王。
半夜不睡觉，蹲在这儿给兔子喂菜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