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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朗头上的伤还结着痂，折腾不得。
我把他留在家里，托付给郑氏和两个相熟的屯户妇人看着，又给换了药、备下温水，这才上了车。
车队走了大半日，晌午后进了安北城。
这城是北路上数一数二的大镇，屯卫所、城防司都设在此处。
萧珩奉了赵老将军的公文来点验，沿街武官见了他的仪仗，纷纷避让行礼。
市集上的百姓也认得靖王旗号，挑担的、摆摊的都往两边让道。
我披着斗篷，叫马婆子扶着下车。
五个月的身子显了怀，腰总发酸，走不快。
城防司的衙门在城北，萧珩进去交割文书、点验军械册子，得耗上一两个时辰。
我怀着身孕，不便跟去看那些刀枪册子，便跟他约好，先带着马婆子和两个亲兵在城里逛逛。
田夫人那张帖子本是给靖王夫妇下的，守将自会在点验完后把他引到瑞锦祥来会齐，时辰也就凑在晌午前后。
安北城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到底是北路的重镇。
官道两旁粮行、皮货铺、铁匠炉、药堂一家挨着一家，关外过来的驼队就在街边卸货，成捆的皮子、一筐筐的干菌子堆得老高。
我一路慢慢看，打听了些北境药材的行情，这才往城里最大的绸缎铺瑞锦祥去。
我先到一步，刚跨进门，二楼雅座上迎下来一位盛装妇人。
绫罗珠翠裹了一身，正是田令薇。
不多时，萧珩交割完文书，由守将陪着也到了。
她的目光先黏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才笑着朝我福身。
“这位就是王妃吧？果然好相貌，好福气。”
话是夸，那双眼睛却在我隆起的肚子和一身素净斗篷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
她也不等让座，自己挨着坐下，一口一个当年。
说年少时随她爹进军营，靖王还抱过她一回，说逢年过节王府里常赏她点心。
又说老王爷治军如何严、府里的旧例如何多，一桩桩一件件，说得跟两家是通家之好、她是在王府里看着靖王长大的似的。
我端着茶，慢慢听着。
她说着，又站起身转了个圈，显摆身上那件玄色大氅。
“这是我家那口子，特意让人从南边捎来的，整个安北城就这一件。”
“哎呀，靖王殿下这身玄色，倒跟我家那口子的，是一个色呢。”
她掩着嘴笑，又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
“当年靖王的亲事，多少人家惦记着呢。我爹原先还说，唉，都是缘分，强求不得。”
屋里几个陪坐的武官家眷，你看我我看你，气氛有点僵。
我搁下茶盏，不急也不恼，等她说完了，才轻声开口。
“田夫人的夫君，是在安北城当差？”
她一愣，点头称是。
“不知是在哪位将军麾下，驻防还是城防？回头我让王爷替你照拂照拂，同乡旧识，总是应当的。”
田令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嫁的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武官，真把名号、上官报出来，反倒露怯。
她支吾了两句，没报出个所以然。
我又笑了笑。
“夫人方才说的那些旧事，王爷从没跟我提过。”
“我们府里规矩大，没下过定、没换过庚帖的，从来不叫亲事。夫人说是吧？”
一句话，把她那点热络的画皮，揭了个干净。
她脸涨得红一块白一块。
“那……那是自然，是民妇失言。”
正僵着，瑞锦祥的掌柜亲自捧了整匹的素云锦过来，哈着腰。
“王妃头一回赏脸，小铺最好的料子都在这儿了。”
“靖王殿下年年点验，军需布匹都走小铺订的，小铺认得殿下，也认得王妃。”
他直起身，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
“倒是这位田夫人，小铺眼拙，从前没见过，想来是头一回进城办这么齐整的衣裳。”
马婆子在旁边，咬着唇憋得满脸通红。
萧珩自始至终没怎么搭理田令薇。
等我挑料子，他才走过来，站在我身侧，手掌虚虚护着我的后腰，对掌柜吩咐。
“给王妃挑最软和、不伤肤的。账记我名下。”
“再照这个尺寸，给孩子做两身，棉的也要。”
田令薇还想凑上来说话，萧珩转过头，语气客气，却隔得老远。
“田夫人省亲辛苦。本王还要陪内子采买，失陪。”
一句话，把她晾在了原地。
我也没替他省银子。
细软的棉布、丝绵，给屯里孩子的粗布，给医庐老卒做冬衣的料子，一口气订了好些，都叫人往车队上搬。
又拐去笔墨摊，给小朗挑了描红的字帖和一锭徽墨，他在屯里的蒙学正好用得上。
路过铁匠铺，我还订了口小药铡，往后在屯里切药方便。
田令薇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一车一车的东西，往靖王府车队上装，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马婆子凑到我耳边。
“王妃，您瞧她那张脸，绿得跟腌了一冬的酸菜似的。”
等给屯里、给小朗的东西都装得差不多了，我这才想起自个儿还有一桩事。
萧珩里衣的袖口，早磨毛了边，一路点验奔波，连件像样的贴身衣裳都没添。
我折回布庄，要了两匹最细软的本色棉布，打算亲手给他做两身中衣。
马婆子眼最尖，一眼瞧见我手里那两匹细软料子，“咦”了一声就捂着嘴笑开了。
“王妃这是给谁……哎哟，这可是贴身的细棉布！”
旁边几个屯户妇人也凑过来看。
我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伸手想拦已经晚了。
马婆子扯开她那条屯里有名的大嗓门。
“哎哟喂，王妃这是心疼王爷，要亲手给王爷做贴身的中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