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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岑寂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营中的喊杀声渐渐稀了,叛军残兵已基本肃清,唐军士卒正四处搜捕俘虏丶扑灭余火。
晨光透过硝烟的缝隙洒落下来,将这片尸横遍野的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黄巢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李岑寂,尔要朕的项上人头去邀功,是也不是?」
李岑寂坦然道:
「某奉天子之命讨贼,贼首不除,天下不安。某不是要邀功,是要替天下除此大害。」
黄巢听了,嘴角浮起一丝惨笑:
「说得好听。尔拿了朕的头,天子少不得封尔高官厚禄,赐尔金银财帛。到那时,尔可还记得今日对朕说的这些话?可还记得大唐之弊丶百姓之苦?」
李岑寂正色道:
「某记得。某不仅记得,还要将今日对尔说的这些话,说给天子听,说给朝堂诸公听。黄巢虽反,却道出了天下百姓的心声。若朝廷不改弦更张,今日有一个黄巢,明日便有十个丶百个!」
黄巢怔住了。
他盯着李岑寂看了好一阵,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这一回的笑声,与方才不同。方才的笑,是悲凉,是不甘;这一回的笑,却是畅快,是释然。
「好!好!好!」
他又连说三个「好」字,笑声渐歇,目光沉了下来,
「朕这一生,杀人无数,造孽无数,死不足惜。可朕的头,却不能随便给旁人。」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唐军将校,眼中满是轻蔑:
「这些人,与朕有何分别?进了长安就是肆意劫掠,不过是一丘之貉。他们杀朕,不是为了天下百姓,而是为了自己的富贵前程。朕的头,不配给他们。」
他重新看向李岑寂,一字一句道:
「朕的头,只给尔。」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道:
「某答应尔。尔自尽之后,某亲手割下尔的首级,不让旁人染指。」
黄巢点了点头,将横刀横在颈前。
他的手有些抖,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望着天边那一片被硝烟染红的朝霞,喃喃道:
「天……不佑我……」
「非天不佑,是人不行。」
李岑寂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而坚定。
黄巢浑身一震,没有再说话,只是咬了咬牙,手上猛地一用力。
刀锋划过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在晨光中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那魁梧的身躯晃了两晃,缓缓朝前扑倒,跌落将台,重重摔在尘土之中。
将台之下,战马长嘶一声,围着主人的尸体打着转,鬃毛在晨风中猎猎飞扬。
营中一时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望着那具伏在地上的尸体,望着那一片迅速扩大的血迹,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是黄巢。
这是那个从曹州起兵,纵横天下,攻陷两京丶僭号称尊的黄巢。
他就这么死了。
李岑寂走上前去,蹲下身,从腰间拔出横刀。
他的手很稳,刀锋也很利,一刀便将黄巢的首级割了下来。
鲜血溅了他一脸,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将那首级提在手中,站起身来。
首级上的面孔已有些扭曲,双目半睁半闭,嘴微微张开,仿佛还在说着什么。
周围的唐军将校们这时才如梦初醒。
「黄巢死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欢呼声如潮水般在营中炸开。
「黄巢死了!贼首伏诛了!」
「大唐万岁!天子万岁!」
「李留后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传到营外,传到旷野上,传到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叛军耳中。
叛军士卒闻知黄巢已死,登时如丧考妣,再无战心,纷纷弃械投降。
可就在这欢呼声中,忽然有人动了起来。
一个泾原镇的兵马使率先冲上前去,一把扯下黄巢尸体上的一只靴子。
紧接着,又有几个将校一拥而上,有的去扯衣袍,有的去割手足,有的去抢那面倒伏在地的「黄」字大纛。
「这是老子的!别抢!」
「放你娘的屁!老子先看见的!」
「都别争!这袍子归某,手臂归你!」
不过片刻工夫,黄巢那具无头尸身便被瓜分殆尽。
手脚被割去,衣袍被扯碎,连那根腰带都被人抢走,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躯干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之中。
李岑寂提着首级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却没有说什么。
他早就料到会如此。
这些藩镇兵将,眼中心中只有功劳二字。
黄巢的手脚丶衣袍丶腰带,哪一样拿回去不是大功一件?
便是不能与首级相比,却也是实打实的战功。
他不屑与这些人争,却也无权阻拦。
程宗楚站在一旁,看着那群哄抢尸体的将校,又看了看李岑寂手中那颗血淋淋的首级,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残局了。
「留后。」
徐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方才也想去抢,却被周平一把拽住了。
此刻他站在李岑寂身侧,望着那群还在争抢的将校,低声道,
「这些人……真是……」
「由他们去。」
李岑寂打断了他,将黄巢的首级交给身旁的宋文通,吩咐道,
「用石灰腌了,装入木匣,好生保管。这是要呈给天子的。」
宋文通双手接过首级,郑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李岑寂这才抬起头,望着天际那一片渐渐散去的硝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仗,终于结束了。
从龙尾陂到武功,从武功到长安,从长安到西郊,从西郊到北营……
一路厮杀,一路血战,一路尸山血海。
尚让死了,林言死了,王璠死了,孟楷死了,盖洪死了,如今连黄巢也死了。
伪齐的骨架,至此算是彻底散了。
可李岑寂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想起郿县城中那些白幡,想起长安街头那些劫掠的乱兵,想起营中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朔方兵卒。
这天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黄巢虽死,可黄巢说过的那番话,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天子昏庸,百官贪腐,豪强横行,百姓倒悬。」
这十六个字,才是这场绵延数年的叛乱真正的根源。
黄巢死了,可这十六个字还在。
若不将这十六个字从根子上拔除,今天死了一个黄巢,明天还会有一个张巢丶李巢丶王巢。
他攥紧了手中的横刀,刀柄上沾着的血迹尚未乾透,滑腻而冰凉。
晨风吹过营盘,吹得那些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巍峨的城墙丶高耸的城楼丶重叠的殿宇,依稀可见。
李岑寂望着那座千年古都,目光沉凝如渊。
身后,黄巢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被几个士卒用一张破席子草草裹了,拖到营外去掩埋。
没有人敢替他收尸,没有人敢替他超度,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一代枭雄,落得如此下场,不知是因果报应,还是时势使然。
徐泰跟在李岑寂身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尸骸,又看了看李岑寂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都校,似乎又高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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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大溃。
黄巢既死,余众如无头之蝇,四处奔逃。有那腿脚快的,趁乱钻出营盘,没入东面旷野之中。
有那胆怯的,抛了兵刃跪伏于地,口称「愿降」。
也有那死心塌地跟着黄巢的老卒,聚在一处拼死抵抗,却被唐军团团围住,矢石齐下,不过半个时辰便杀得乾乾净净。
待到日上三竿,营中已彻底安静下来。
程宗楚立在望台之上,手搭凉棚四下眺望,只见满营尽是唐军旗号。
叛军的「齐」字旗东倒西歪,有的被踩进泥里,有的被当作引火之物烧了,还有的被士卒撕成布条系在矛杆上作纪念。
营中到处是跪伏于地的俘虏,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万人。
那些俘虏个个垂头丧气,面如土色,有的身上带伤,鲜血顺着甲叶往下淌,却不敢吭一声。
「好!」
程宗楚一巴掌拍在寨墙上,哈哈大笑,
「这一仗打得痛快!黄巢死了,伪齐的文武也抓了大半,余下那些小鱼小虾,翻不起什么浪了!」
仇公遇立在他身侧,捋须点头,面上也露出难得的笑意。
北营是程丶李二人合力打下来的,可南营却是仇公遇一人在支撑。
为了拖住南营的叛军,他身上多处负伤,此刻被风一吹,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营中那些俘虏,沉吟道:
「程帅,这些俘虏如何处置?少说也有七八千之众,若是管束不严,再生事端……」
「杀!」
程宗楚想也不想,大手一挥,
「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一刀一个,乾净利落!」
仇公遇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李岑寂正从营中走过来,处理了伤势,面上也带着几分疲惫,步伐却依旧沉稳。
他正好听见此言,登上望台,朝二人抱拳行礼,然后道:
「程帅,俘虏杀不得。」
程宗楚眉头一挑:
「为何杀不得?」
李岑寂道:
「杀降不祥。昔白起坑赵卒四十万,身死杜邮;项羽坑秦卒二十万,垓下自刎。古之名将,杀降者有几个得了善终?程帅不可不察。」
杀降不祥自然是空话,李岑寂的本意是不想放过这么好的壮劳力。
程宗楚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你说得有理。那依你之见,这些俘虏该如何处置?」
李岑寂道:
「不如押往后方,交郑公头疼去。」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地点点头。
当下三人分派下去,各镇兵马各自清点俘虏,甄别押送。
这一忙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正中,方才大致理出了头绪。
诸将校聚在中军大帐之中,清点战果。
这一仗斩获之大,出乎所有人意料:
斩杀叛军大将孟楷丶盖洪以下数十员,擒获伪齐侍中赵璋丶枢密使费传古以下文武百余员,降兵近万,缴获辎重粮草丶甲胄兵刃丶钱财布帛不计其数。
黄巢那面「黄」字大纛,被士卒从泥地里捡起来,摊在帐前,在午后的阳光中猎猎翻卷。
程宗楚看着那面大纛,喜得合不拢嘴,连声道:
「好!好!有此物在手,长安城中那些残兵败将,还不望风而降?」
三人相商,各镇出兵一千,合计三千兵马,由程丶仇丶李三人领着前往长安劝降。
其一是因为城中叛军本就没有多少,黄巢也只派了少量兵马守长安。
其二是因为前番各镇兵马争相入城,人太多,管不住,出了乱子。
其余兵马,全由各自麾下将校领着驻扎城外,各镇自建营盘。
只是……
仇公遇捋了捋胡须,还是有些心忧:
「前番入城,各镇士卒之所以劫掠,说到底是因为眼红。他们从凤翔一路打到长安,风餐露宿,刀头舔血,好容易进了城,自己两手空空,心中岂能平衡?若不给他们些甜头,只怕你我约束得再严,也压不住那股子邪火。」
仇公遇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这年头,因为钱财之事而杀节帅的可不少。
程宗楚连连点头:
「仇帅说得是。弟兄们跟着咱们出生入死,为的不就是那几个赏钱?若是让他们在城外乾瞪眼,看着城里的财宝搬不走丶拿不动,心中岂能服气?」
李岑寂听了这话,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铺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这是黄巢营中缴获的财货清单,某已让人粗略清点过了。金银丶绢帛丶粮草丶珠宝丶器皿……林林总总,难以计数。」
程宗楚和仇公遇自然也有一份文书,知晓其上记载。
如今还只是粗略清点,三镇的军吏一同计数,数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结果,若是细细盘算,更是不知道要数到猴年马月。
李岑寂将清单推给二人,道:
「黄巢自岭南北上,一路劫掠州郡,又占了长安数月,搜刮的财货尽在此处。这笔钱财,不义之财,取之于民,当用之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