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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中。
二师弟小送师弟出门后,沈江流见老师朝自己看来,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往衣襟里摸了摸,动作一顿,面上浮起一丝尴尬:「今天参加二师弟的庆功宴出门太急,您让我完善的那张溧水勘测图许是落在书案上忘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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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江既白表态,沈江流一敲自己的脑袋:「看我这记性,出门前我还记着,一急就忘了,可能是最近水部和御史台的事情既多又杂,搅和在一起,就……」
江既白自然听懂了自己大弟子的弦外之音——不是没把他布置的任务放在心上,实在是事多又杂。
大弟子身兼数职,江既白也不是那半点不通情理的人,他没点破大弟子为自己开脱的那点小心思:「既然是忘了带便罢,这两天你再查漏补缺丶精益求精,三天后我正巧要去萃文斋补些纸张和笔墨,反正离你那儿也不算远,我上门取一趟就是。」
沈江流听出了老师的言外之意,三天是最后的期限,若是到时再交不出一份让老师满意的作业,怕是又得领略一番师门糟粕了。
好在也完成得大差不差了,沈江流立马表示:「我一定仔仔细细地多检查几遍,包您满意。」
江既白淡淡瞥他一眼:「天色不早了,你今天要是懒得回家,就睡东厢房,去收拾收拾早点歇着。」
沈江流的目光在江既白腰间的配饰上稍稍停驻了一瞬,依言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后,脚下一顿,回身道:「您今日喝的也不少,我先扶您去洗漱歇息吧。砚清送完小师弟,自己就熟门熟路地找间厢房睡了,您不必挂心。」
此言一出,沈江流敏锐地察觉到老师的目光重新回到自己的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你想给砚清求情?」
老师不是个好糊弄的人,装傻定然是没用的。
沈江流眼观鼻丶鼻观心地道:「今天毕竟是砚清的庆功宴。」
这句中规中矩的求情显然并未打消江既白的疑虑,反而在好几息的沉默间,迎来了下一句追问:「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今夜要责罚你二师弟?」
沈江流闻言一顿。
江既白观察着大弟子的反应。
今晚宴会,砚清虽然在郁山长夸赞文章的时候说了一句「不比小师弟」并且把话题引向了氓山诗会,但那几句话明面上听来不过几句自谦。
氓山诗会江流并不在场,应当不知道飞白不愿在众人面前做「策论」一事,又怎么会认为他要责罚砚清,甚至还未卜先知似的出来给砚清求情?
沈江流在心里捏了把汗:「砚清同我提起过氓山诗会的事,说第三场比策论,是您出面替小师弟婉拒的。
既然婉拒,其中定有因由。他今日却再度提及,隐隐有携势逼迫小师弟同裴涟比完最后一场的意思。您再次替小师弟婉拒,想必砚清此举不妥,并没有徵询过小师弟的同意。
如此强人所难的行为,您自然不能视若无睹。」
江既白摩挲着腰间的配饰,淡淡抬眸:「既如此,你还要替你二师弟求情?」
沈江流「直言不讳」:「砚清抠门得世所罕见,小师弟心眼又还没针孔大,我虽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多大的过节,但今日宴会您无比体贴地替小师弟拒了比试,回头却把砚清惩处一番,虽说您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偏心眼的意思,但师弟们间的隔阂恐怕难以消解,说不定还会更上一层楼。」
最重要的是,方砚清此举是为老师不平,一片赤忱。
哪怕有错,沈江流也不能坐视方砚清这片真心被蒙在鼓里的老师无意中辜负。
砚清不该受此委屈,老师也不该为来日背上几分不知情造成的悔愧。
沈江流这番说辞的逻辑听上去严丝合缝,并非没有道理,江既白对此不置一词。
沈江流知道老师是个极有原则之人,哪怕被他说动,也不代表方砚清这种「强人所难」的行为他可以视若无睹。
他觑着老师的脸色,缓缓问:「您要是觉得我上次给小师弟讲道理的效果还不错的话……要不我再替您去同二师弟讲讲师兄弟友爱的道理?」
言下之意便是让江既白应下不再向方砚清追究今夜之事。
沈江流的请示让堂屋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良久,茶杯底座与木几碰撞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江既白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你是今天第二个来替砚清求情的。」
沈江流眼皮一跳。
一共师徒四人,事情发生后,回江宅的这短短一段路程,第一个求情的人是谁,答案显而易见——就那个两句话之前,他还在言之凿凿地说「心眼没针孔大」的。
令人惊讶却又没那么惊讶。
沈江流在心中一叹:陛下,您这马甲怕是没多久可撑了。
「兄友弟恭,这是好事啊。」沈江流动了动嘴皮,正要再说上几句,方砚清折返堂屋,正抱着一个木匣子站在门槛外,方才的话不知被他听去了多少。
江既白开口道:「江流,你先回房。」
沈江流视线在老师和二师弟之间打了个来回,对方砚清道:「师弟今夜同我一道睡东厢房?」
方砚清「嗯」了一声。
沈江流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错身而过。
待沈江流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方砚清膝盖落地。
江既白看着满面复杂的方砚清,「方才我和你师兄的谈话你听到了多少?」
方砚清敛目,抱着木匣子的手微微收紧,毫不掩饰地答:「我到门口的时候,正听见您说,大师兄是今夜第二个为我求情的。」
江既白问:「你手里的东西是?」
方砚清沉默片刻,喉头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贺礼……小师弟给的。」
「今夜之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方砚清在江既白的视线中平静地开口:「请您责罚。」
「我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针对飞白,不管你和你小师弟之间有什么龃龉,既然你的师兄和师弟都为你求情……」江既白稍稍停顿,缓步上前将他扶起:「那便罢了,为师只当你是事出有因。」
方砚清抱着匣子的手指因用力微微泛白。
「去歇息吧。」
方砚清动了动唇,看着老师并不见多少怒意的面容,良久,到底只说:「您也早点休息。」
说罢,他抱着匣子沉默地跨过门槛,迈出堂屋。
脚跟方落地,方砚清听到后头的老师随意地问了一句:「氓山诗会的事,你向江流提起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