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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余潮东(第1/2页)
韩学涛这话一撂,周科长的脸就挂不住了。
青一阵白一阵地变了几回,旁边的居委会大姐更是讪讪地搓着手,那句习惯性的“我也是为你好”在嘴边转了三圈,愣是没能说出来。
周科长端起茶杯,又放下了。心里头翻江倒海地掂量——
原本想着找个由头叫家长回来谈,长辈嘛,总得顾及体面,说话也好拿捏。可看眼前这小子这幅刺头样,他爹妈怕是也不好惹。这一家子,莫不全是硬茬子?自己好歹是个科长,犯不着跟一个大学生闹得下不来台。
念头一转,他脸上的神色反倒松了些。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和气些的腔调:“小韩啊,你也别多想。我们侨办的工作,讲究一碗水端平,侨胞的事我们办,本地居民的事也一样办。我今天过来,就是摸个底,了解一下你们家的想法,不是来催你拍板做什么决定。”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这样,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回头我跟领导汇个总,后面再跟你联系。不急,咱们慢慢来。”
韩学涛报了一串号码。
周科长低头记着,笔尖忽然顿住了——手机号?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韩学涛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重新掂量的味道。
这年头,学生手上能有部传呼机就算家里头宽裕了,手机是什么成色?自己当了两年科长,局里都还没给配个公务手机呢。
旁边居委会大姐也跟着悄悄多看了两眼,心里那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她接手这片辖区不久,前任主任临走时压根没提过这户人家有什么来头。结果人家孩子大一就用上手机了,这家底怕不是比她想的厚实得多。哼,那个老东西,交接时候净糊弄人,回头非找她说道说道不可。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门关上之后,韩学涛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杯几乎没动过的茶,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说什么。收拾收拾,出门回学校。
让他没想到的是,电话来得这么快。
他刚到教室坐下,书还没来得及掏出来,手机就在兜里震了。起身从后门溜出去,接起来,那边传来周科长的声音,透着股明显的喜气:“小韩啊,在哪儿呢?”
“在学校,正准备上课。”
“哎呀,那太巧了!”周科长的嗓门都亮了几分,“我正陪着余老先生往你们宁海大学去呢,想参观参观。你看方便不方便,现在见一面?就在校门口,不耽误你太久。”
韩学涛想了想:“行,我下来。”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已经停在路边了。
车门推开,一位老者弯腰下来,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身形清瘦,目光却沉静得很,看人的时候不急不缓,自带一股说不出的分量。
后面紧跟着下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材壮实,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精亮,落地第一眼就把韩学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周科长站在车旁,一见韩学涛过来,笑容满面地迎了两步,伸手往车上虚虚一引:“小韩,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余潮东先生,余墨卿老先生的长子。旁边这位是何灿先生,余先生的助理。”
余潮东朝韩学涛微微点头,笑容温和:“小韩你好,打扰你上课了。”
他身边的何灿却主动伸出了右手——手掌宽厚,骨节粗大,握手的方式一眼就看得出来历。
韩学涛迎上他的目光,笑了,把手伸了过去。
两只手握住的一瞬间,何灿果然加了力道。那股力气顺着虎口传过来,几乎要将人的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韩学涛脸上纹丝不动,手腕却在对方掌心里极其自然地滑了一下——像泥鳅过水,借着那一滑的势,把对方握紧的力道卸了个干干净净,转瞬之间变换了握姿,不轻不重地回握了两下,然后松开。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普通的握手收尾,半点痕迹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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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灿的眼神却变了。
松开手之后,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再抬眼看韩学涛时,那点试探的锐气已经敛去了大半。
旁边的余潮东目光微微一凝,嘴里极其轻地“咦”了一声。
他重新端详了韩学涛一眼,那目光跟刚才不同了,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片刻之后,他笑着开了口:“小韩,方便的话,找个地方坐坐?第一次见面,总要请你喝杯茶。”
周科长在旁边听得一愣——余潮东来了宁海好几天,连他们侨办主任都没请过一杯茶,眼下却主动提出请这个大学生喝茶?
他连忙招呼司机:“老张,看看附近有没有好点儿的茶楼——”
“不用麻烦了。”韩学涛摆摆手,语气随意,“我们学校门口有个木吉他酒吧,白天也卖茶,环境还行,就那儿吧。”
周科长的脸差点没绿。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余潮东是美国华人商界排得上号的人物,侨办、统战部上下都当成重点对象来接待,结果这小子拉人去学校门口的学生酒吧喝茶?
他张了张嘴,想拦一句,说换家上档次的茶楼,他认识地方。话还没出口,余潮东已经点了头:“好,就那儿吧。”
周科长把话咽了回去。
何灿看了自家老板一眼。跟了余潮东几十年,他太清楚这位的脾气了——表面温和,骨子里却硬得很。能让他这么干脆点头的,要么是真无所谓,要么就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木吉他酒吧白天没什么人,灯光调得昏黄,几个卡座空着,吧台后面的服务生在擦杯子。
韩学涛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要了一壶菊花茶——店里也就只有这个。
余潮东在卡座里坐下,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菊花茶好,正好下火。”
何灿心里咯噔一声。这话听着随意,但跟了余潮东这么多年,他知道老板嘴里说出“下火”两个字的时候,通常火已经起来了。
几个人落座后,余潮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和地看着韩学涛:“小韩,方便留张名片吗?”
韩学涛摇头:“我没有名片。不过我写个号码给你。”他从桌角的便签本上撕了一张纸,拿铅笔写下手机号,折了两折,折成名片大小,双手递过去。
余潮东伸手去接,手指却没有直接碰那张纸——指尖虚虚搭在腰侧,拇指无声地扣住了食指的第二指节,像是随意扶了一下桌沿。
韩学涛目光一落,不动声色地还了一个手势:右手端起茶杯的同时,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杯盖上轻轻一叩,敲了两下。
余潮东的眼神骤然一缩。
他缓缓放下茶杯,重新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人,目光里那点温和之下,已经藏不住锐利了。
韩学涛也正好抬眼,两个人目光相接,谁都没有说话。
这时候服务员端上盖碗的菊花茶来,余潮东伸手去摆茶碗,反扣碗盖在茶托右侧,茶壶嘴精准地对准自己左手虎口。
这一套动作好不张扬,看着像是老人喝茶的惯常习惯。
而韩学涛却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顿时了然——果然如此!
这是洪门早年“拜码头”的标准茶阵暗记——意思是从旧金山码头来,求见本地同堂兄弟。
他没声张,拿起自己那杯茶,往余潮东的茶碗左侧轻轻一推,碗盖斜搭在碗沿三分之一的位置上——洪门暗语里“本地码头接风,兄弟请坐”的回应。
余潮东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韩学涛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提起那些字眼,只举起茶杯,隔着桌面轻轻碰了一下。
余潮东说:“漂洋过海来的茶,味道总算是对了。”
韩学涛笑了笑,抿了一口:“茶不怕远,到了就好。”
旁边何灿看得眼神一震。而周科长捧着那杯菊花茶坐在那儿,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