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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流地对他道贺。
    顾峪这厢就冷清许多,除了几个麾下旧将和吏部同僚来与他提前恭贺新年外,便没有什么动静了。不像燕回那里,络绎不绝有人去往,直到圣上来了,开宴之后才清净下来。
    冤家路窄,偏偏燕回就在顾峪对面不远的位置,只要姜姮一抬眼,有意无意地就能看见他。
    顾峪有些后悔带姜姮来了。
    顾峪垂着眼眸,时不时朝燕回看去一眼,从来喜怒无形的脸色上带着些明显的情绪。
    食案下,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姜姮轻轻握住顾峪手臂捏了捏,示意他不要过度在意旁人。
    她明明已经很注意避嫌了,没有往燕回那里瞧过,可是顾峪一会儿往那瞧一下,不知道的,还当他存着什么心思呢。
    宫宴开始,圣上先说了一些国泰民安的客套话,又嘉奖了以顾峪为首的一众吏部官员,言是制举一事做得很好,最后,十分满意地说起他钦点的这批天子门生。
    众臣都道圣上仁义,四海归心。
    燕回亦顺着这话先是奉承了一番,转而提起卖马粪一事。
    “此事自前朝遂成惯例,绵延至今,但是,今非昔比,皇朝如今国库丰盈,四海归心,臣以为如此与民争利之事,可以暂罢。”
    圣上听了,倒没有立即表态,看向太仆寺一众官员,问他们的意思。
    有人自然不同意,“帝业初创,尚有虎狼环伺,司中军马众多,马粪如山,每年卖马粪所得都用来买了马饲料,节省了一大笔开支,不必再向百姓另征赋税,何谈与民争利?”
    这话听来有理,却并不确切,司马监的军马有专门的饲料钱,每年交上来的马粪钱都是了了,根本不足以节省开支,此前国朝尚武,意在拓边,军马之费甚重,这两年圣上有意偃兵息武,且念在神都终非养马之地,已将许多军马放去陇右山丹马场。神都军马的开支,按说应当比以前少许多,从前军马所费都不须另征赋税,而今,应当更不需要才是。
    有人指出了这点,也赞成不再卖马粪,且提出没听说马粪也能水涨船高跟着涨价的,而今米尚未贵,马粪先贵了。
    一时之间冬至宴变成了政事堂,群臣你一言我一语,各执己见,热火朝天。
    顾峪浑似个世外人,充耳不闻这些,自顾自吃着宴席上的珍馐,还不忘与姜姮夹几筷子。
    圣上约是见不得他这副清闲模样,故意看向他问:“顾卿,你意下如何?”
    顾峪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咀嚼之物,才说:“臣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
    众臣不由嗤了一声,有人道他无风骨,有人责他和稀泥。
    燕回亦投来不屑一顾。
    唯独圣上笑容未改,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顾峪才继续说:“事情若没闹开也就罢了,但而今闹开了,百姓都知道了官府在卖马粪,就怕后世会说,我大齐是卖马粪的。”
    齐帝笑呵呵的脸色微微一变,满座亦鸦雀无声,方才面红耳赤的两派此刻都禁声不语。
    良久,齐帝笑道:“燕卿说得对,与民争利之事,应当罢止。”
    宴上从善如流,皆赞圣上爱民如子,再没有一个字的反对声。
    燕回再次看向顾峪,就见姜姮亦眸中含笑,不动声色地偏头望着她身旁的夫君。
    终究,顾峪一句话抵过他千句百句,一招制敌,不仅让圣上表了态,还让反对者无可辩驳。
    也难怪,姜姮的眼中此刻都是顾峪了。
    ···
    冬至宴尚未结束,外头落起了雪,飞雪映着高高挂起的琉璃灯,灿灿灼灼,像夏夜的流萤。
    圣上陡然起兴,邀众臣命妇到琼林苑赏雪,众人皆叩谢圣上恩典,唯有顾峪辞拒。
    “陛下,我得回去了,一会儿雪大了,路滑。”
    他挽着姜姮的手,这样说,姜姮只能配合地微微挺了挺不是很明显的肚子,表示确有特殊情况,不是不给圣上面子。
    圣上哈哈一笑,欣然应允。
    出了大殿,顾峪给姜姮披上斗篷,姜姮又扯下来护在怀里。
    “这裘衣怕水,沾上了雪怕就毁了。”
    她来时没想到会下雪,披的是顾峪送的那身双面裘斗篷,哪一面都不能沾水。
    “毁了再买。”
    顾峪自她手中抢过斗篷,复为她披上,看她仍是小心翼翼护着,生怕落上雪,遂解了自己大氅,撑作伞状为她遮雪。
    回到家时,房顶上的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姜姮站在窗子旁,看着外面鹅毛大雪,幸亏他们回来的早,不然真要被这雪困在路上了。
    房内暖意融融,窗外飞雪茫茫。
    “可吃饱了?”
    顾峪在她身后问,已命婢子摆了宵夜来。
    这样的宫宴,寻常情况下都吃不饱,更何况姜姮有孕在身,胃口比从前大了许多,她自是没有吃饱。
    姜姮笑了下,没有说话,在食案旁坐定,接着吃起饭来。
    “我想辞官。”顾峪忽然说。
    姜姮讶异抬头,“为何?”
    “去考科举,说不定,也能中状元。”
    他而今唯一比不过燕回的,叫他占了上风的,就是状元这个名号。
    姜姮抿唇,把险些忍不住的笑意憋回去,柔声开解道:“可是,科举到底不比制举,就算中了状元,也不是天子门生呀?”
    顾峪皱眉,制举为非常之制,下一回制举不知到何时,他总不能无所事事地就等着那场制举?
    “夫君,我有东西给你。”
    姜姮亲自进内寝拿了一个贴金的朱红匣子交给顾峪。
    “给我的?”
    姜姮还从来没送过他礼物,便是今年的生辰,恰逢他在衙署筹谋制举诸务,不得归家,后来回来,生辰也过了,他没有再提,姜姮亦未曾有何表示,他以为她是忘了。
    莫非这匣中之物,是早就备给他的生辰礼物。
    姜姮颔首,笑望着他:“打开看看。”
    顾峪眉梢扬了扬,打开匣子,瞧见里面一件冬衣,一双护膝,一套文房四宝。
    他曾经介怀的,旁人有而他没有的,这回,终于都有了。
    顾峪唇角动了动,心满意足地阖上匣子。
    “承洲,”姜姮唤他坐来自己身旁,悠闲地倚在他肩上,牵着他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你虽不是状元,但是,你是孩子的父亲啊。”
    这话不假,顾峪默然一息,终于云开雨霁。
    “你更中意伯乐,还是更中意千里马?”他冷不丁地问。
    姜姮笑笑:“两个都中意。”
    顾峪拧眉。
    “承洲,你不觉得,你既是伯乐,又是千里马么?”
    顾峪眉心舒展,唇角翘起,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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