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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素娟仙逝已有三月,汴京城的春风吹过街巷,锦绣食府的牌匾依旧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没有半分褪色,也没有丝毫改换。
食府上下,依旧循着当年张素娟定下的规矩行事,每日天不亮便开门生火,伙计们各司其职,采买的伙计挑着最鲜嫩的蔬果鱼肉进门,择菜、清洗、切配,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人敢懈怠半分。堂前“食心传世”的烫金匾额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两侧墙上张素娟亲笔书写的三则食规——食材不欺,分量不瞒;火候不浮,味道不伪;传艺先传心,守厨先守德,墨迹依旧鲜亮,每日开餐前,所有伙计都会驻足看上一眼,把这三条规矩牢牢刻在心里。
后厨正中,那尊陪伴张素娟一生的百味鼎,被安置在最安稳的位置,鼎身被擦拭得温润发亮,鼎下炉火从未有一日熄灭。这尊鼎早已不是单纯的炊具,成了锦绣食府的魂,是所有伙计心中的念想,更是汴京餐饮行人人敬重的存在。每日清晨,掌灶之人都会先对着古鼎躬身行礼,再开始一日的劳作,这是食府上下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对一代食神最虔诚的缅怀。
如今执掌锦绣食府、掌勺百味鼎的,是张素娟晚年亲收的关门弟子阿灶。
阿灶今年刚满二十,是当年张素娟在街头收留的孤儿,无父无母,从记事起便在锦绣食府长大。他从最基础的烧火、择菜、洗碗做起,日日守在灶台边,耳濡目染跟着师父学做菜、学做人。张素娟晚年身子渐缓,便把一身厨艺倾囊相授,手把手教他刀工、火候、调味,更日日教他守厨规、存善心。阿灶性子沉静木讷,不善言辞,却生得一双巧手,一颗稳心,学东西极快,不过数年,便把师父的厨艺学了七八分,做菜的手法、拿捏的火候,都带着张素娟当年的影子。
只是师父离世后,阿灶的肩上便压上了千斤重担。
整个汴京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市井百姓,乃至南北各地的餐饮同行,全都盯着锦绣食府,盯着这尊百味鼎,盯着年轻的阿灶。人人都想知道,没了张素娟的锦绣食府,还能不能守住当年的味道,守住那份不欺不瞒的良心;更有人等着看,这个年仅二十的年轻人,会不会撑不住这份压力,砸了食神的招牌。
阿灶心里清楚,自己守的从来不是一间食府,而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是师父传下来的食规与善心,是无数食客心中那份安稳的烟火味。所以他每日比旁人更早起身,比旁人更晚歇息,每一道菜都亲自把关,每一味食材都亲自查验,从不敢有半分马虎。即便食客们都说,阿灶师父做的菜,还是当年张师父的味道,踏实、暖心、实在,他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每日睡前都会在心里默念师父的教诲,对着百味鼎静静坐许久,仿佛只要看着这尊鼎,心里就能多几分底气。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街上行人寥寥,只有零星的早市小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锦绣食府的后厨已经热闹起来,炉火熊熊燃烧,锅碗瓢盆的声音清脆作响,阿灶正挽着衣袖,蹲在百味鼎前,仔细清理鼎内的残渣,动作轻柔,生怕碰伤了鼎身的纹路。他神情专注,眉眼间满是郑重,这尊鼎在他心里,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就在这时,食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叩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负责看门的老管家王伯匆匆跑过来,神色慌张,脚步都有些踉跄,他冲到后厨门口,声音发颤地喊道:“阿灶师父,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官府的人,还有京畿道的大人,说是奉旨前来,非要见你不可!”
话音落下,后厨里忙碌的伙计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面露惊愕,面面相觑。锦绣食府向来只做市井生意,不攀权贵,不涉官场,平日里连官府小吏都极少登门,如今竟有京官奉旨前来,此事定然非同小可,一时间,后厨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阿灶手中的动作也顿住了,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攥紧。他自幼在食府长大,从未与官府打过交道,更别说面对奉旨而来的京官,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怯意,可他知道,自己如今是食府的主心骨,不能露半分怯场。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慌乱,对着后厨的伙计们轻声吩咐:“你们继续忙活,莫要乱了分寸,我出去看看。”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素净的布衣,迈步走出后厨,来到前厅大堂。
只见前厅之内,站着四五名身着青衣、腰佩长刀的官差,个个神情肃穆,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官差簇拥着一位身着墨色官袍、面容方正、神情冷峻的官员,官员约莫四十多岁,腰间系着鱼符,头戴官帽,目光锐利,扫视着食府内的陈设,最后落在迎面走来的阿灶身上,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阿灶虽心有忐忑,却依旧强作镇定,学着平日里待客的模样,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小人阿灶,是锦绣食府掌灶之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官员上下打量了阿灶一番,见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弱冠之年,衣着朴素,眉眼沉静,虽面对官府之人,却没有丝毫慌乱局促,反倒透着几分沉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收敛神色,语气沉肃,开门见山地道:“本官乃京畿道粮运司主事李大人,今日奉旨前来,并非私事,乃有要事交于你锦绣食府。”
阿灶垂手而立,凝神静听,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
李大人缓步走到堂前的匾额下,目光扫过“食心传世”四字,又看向一旁的三则食规,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郑重,传遍整个前厅:“今岁河朔一带遭遇春荒,田地干裂,粮食歉收,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大批流民一路南下,涌入汴京城内。如今城外流民聚集,缺衣少食,饥寒交迫,若不安抚,恐生事端。”
“朝廷得知此事,当即下旨,令京畿府衙开设施粥大棚,安抚流民,同时整顿京城粮食市价,规范粮商与各处食肆规矩,杜绝哄抬粮价、以次充好、克扣流民吃食之事发生。此事关乎京城安稳,关乎万千流民性命,皇上亲自过问,朝中百官极为重视。”
说到此处,李大人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阿灶身上,语气加重:“京中百官与饮食行会共同举荐,言锦绣食府乃食神张素娟所创,素来秉持良心,食规严明,从不欺瞒百姓,是京城最可信、最具威望的食肆。故此,朝廷下旨,命你锦绣食府出面,总领全城施粥大棚诸事,由你定粥方、掌火候、定分量、立规矩,全程监管粥棚熬粥、施粥事宜,不得有误,不得推辞!”
这番话落下,前厅里瞬间鸦雀无声,跟出来的几个伙计个个脸色发白,吓得手足无措。
这哪里是寻常差事,分明是千斤重担!
施粥救济流民本是善事,可一旦总领全城粥棚,便要对上承接皇命,对下安抚万千流民,还要监管全城粮商、无数粥棚伙计,稍有差池,便是弥天大祸。若是粥的分量不够、品质不好,引得流民不满,便是惊扰民生;若是监管不力,出现粮商克扣粮食、伙计中饱私囊之事,便是欺君罔上,不仅锦绣食府要被追责,多年的招牌会毁于一旦,甚至可能惹来牢狱之灾,祸及整个食府上下。
想当年,师父张素娟厨艺冠绝京城,数次被皇上传召入宫,加封官职、赏赐无数,都一一婉拒,只因不愿涉足官场纷争,不愿被权势束缚,只想守着一方灶台,做市井百姓的吃食。如今师父已然离世,留下他们这群寻常伙计,不过是经营一间市井食府,无权无势,如何能担得起这般关乎京城安稳、牵扯万千人命的重责?
伙计们纷纷看向阿灶,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慌乱,都盼着阿灶能推辞掉这桩差事,免得给食府招来祸端。
阿灶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心底翻江倒海,无数念头闪过。他也想推辞,他知道自己年轻,资历尚浅,既无官场经验,也无调度之能,根本无力承接这般重任,稍有不慎,便会砸了师父一辈子的心血,辜负师父多年的教诲。
可他转头望去,透过后厨的门,一眼看见那尊静静伫立的百味鼎,鼎身温润,火光在鼎下轻轻摇曳,映得鼎身纹路清晰可见。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师父当年的身影,看见师父站在鼎前,温声对他说:“阿灶,做菜先做人,守厨先守心。咱们做厨子的,不仅要让身边的百姓吃上一口热饭,更要在百姓有难时,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才是真正的食道。”
师父一生行善,寒冬施粥,救济穷苦,从不计较得失,从不畏惧艰难,守住的是一颗善心,一份良心。如今百姓受难,流民挨饿,朝廷点名让锦绣食府出面,正是信得过师父留下的规矩,信得过锦绣食府的良心。若是他此刻推辞,便是丢了师父的脸面,违了师父的教诲,负了全城百姓的信任。
百味鼎在前,食规在侧,师父的教诲在耳边,他没有退路。
阿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平复了心底的慌乱,再睁开眼时,眼底的忐忑已然散去,只剩下坚定与从容。他缓缓抬起头,对着李大人深深躬身行礼,声音虽略带青涩,却字字清晰,无比郑重:“回大人,小人虽年轻,才疏学浅,但锦绣食府谨遵圣旨,小人愿接下此差,绝不辜负朝廷信任,绝不辜负万千流民,定当守住师父遗训,守好食材良心,让每一位流民都能吃上一口热乎、足量的粥饭!”
话音落下,前厅里的风仿佛都静了下来。
李大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眼神坚定的少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微微点头:“好,不愧是张食神的弟子,有担当。三日后,城外施粥大棚正式开棚,后续事宜,会有官差与你对接,你务必做好一切准备。”
“小人遵命。”
待李大人与一众官差离去,前厅的伙计们连忙围了上来,有人担忧地劝道:“阿灶师父,这差事太凶险了,咱们何苦揽在身上,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阿灶转身望向apes后厨的百味鼎,眼神坚定,语气沉稳:“师父常说,食道即人道,咱们做厨子的,手里的勺,不仅能做菜,更能暖人心。如今百姓有难,咱们不能退缩。只要守住良心,守住规矩,照着师父的教诲做事,便不会出错。”
炉火熊熊,旧鼎无声,却仿佛在回应着少年的决心。
曾经,师父守着一方食府,暖了一城百姓;如今,他要接过师父的接力棒,让锦绣食府的烟火,从一方小食府,飘向市井山河,暖遍万千流民。
旧鼎仍在,薪火相传,新声已起,食道永续。
(第119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