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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正坐在那把垫了石片的老式木椅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片褪色的壁画轮廓上。
壁画的线条已经被经年的潮气和尘土侵蚀得残缺不全，只能依稀看出几个姿态扭曲的人形和一段蜿蜒的藤蔓纹路，颜料剥落之后露出的灰白石面像一块块补丁嵌在墙面里。
但他的视线并没有真的聚焦在那片壁画上，他的瞳孔微微散着，那是一种深度思考时特有的失焦状态。
他的脑海里正在逐条拆解异种的防线情报，有的被确认可信放入可靠档案，有的被他标注为存疑待验证，还有几处明显矛盾的记录被他单独列出来划了一道问号。
这些零散的碎片在他脑中慢慢拼合成一幅还不完整但已经能看出大致轮廓的布局草图。
林逸从大厅另一侧走过来，院长在他距离自己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就偏了一下头，表示他知道有人靠近了，但并没有把注意力从思考中完全抽出来。
林逸走到他旁边站定，等了两秒发现院长没有抬头搭理自己的意思，便伸出手在院长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被拍了这一下之后院长才真正把视线从壁画上收回来，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只手，然后抬起眼皮看了林逸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到你了但我懒得理你的明确态度。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把林逸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拨开，动作不重但意思很清楚，别打扰我思考。
拨开之后他重新把目光挪回壁画方向，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种被打断思路之后的不悦被压得很浅，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个微表情里读出来。
“白夜在干嘛？”院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语气像是顺口问的。
林逸收回被拨开的手插进口袋里，靠着旁边一根石柱回答道：“那个家伙还在实验室里泡着，他拿到王心碎片之后就钻进去没出来过，布布汪都被冷落得跑出来找我玩了。”
院长听到这个回答之后点了一下头，这对队伍来说不算坏事，王心碎片那种级别的材料交给苏晓手里能发挥出的价值远大于让它躺在某人的储物空间里吃灰，只是需要耐心等他出成果。
他随即转过头来正眼看向林逸，目光从那副走神的游离状态切换成了聚焦的审视：“幽影那边情况怎么样？你做的那台手术，结果如何？”
林逸迎着院长的目光点了点头：“应该没有大问题。后面一两天内可能会有轻微的术后反应，但只要不出现意外就不会恶化。她自己也清楚身体状况，会注意的。”
院长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从林逸身上移开落到大厅拱顶的方向。
他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脉关系错综复杂，可以说千头万绪。
多萝西娅、幽影、乌钟、泰尔德、卡伦、小甲虫，每一个人背后都牵扯着不同的势力背景和恩怨纠葛，每个人对异种的态度和参与对抗的意愿也大相径庭。
幽影之前是其中最不可控的一个变数，她对人类群体的怨恨、对自身状况的绝望以及对任何外来者的警惕交织在一起，让她始终游离在合作的可能性之外。
现在林逸解决了她的核心问题，让她在有限的生命余量里重新获得了作为人类的体验和行动能力，这个变化就相当于把一枚原本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改造成了一颗可以定向发射的炮弹。
幽影的战斗力在改造之后彻底释放出来，她的行动意愿也明确表达过愿意跟随林逸行动，这让院长原本计划中那个需要靠多个人力去弥补的薄弱环节一下子被填实了。
就在林逸跟院长说话的时候，多萝西娅突然惊呼一声，林逸立刻朝着手术室走了过去。
手术室无影灯的冷白光线下，幽影的目光看向了林逸。
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不少，胸腔在蓝色床单下均匀地起伏着，频率比手术前慢了不少，也沉了不少，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绵长感，好像那些被异种心脏长期压迫的肺叶终于有了足够的工作空间。
嘴唇看上去比之前有了一点血色，虽然还是偏淡，但至少不是那种接近灰败的苍白了。
林逸伸手搭在她手腕的桡动脉上测了一下脉搏，然后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对光反射，两个瞳孔收缩灵敏，反应一致。
他直起身来把无影灯的亮度调低了两档，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发现多萝西娅还在那里蹲着。
多萝西娅见林逸朝她这边看，赶紧指了指床上：“需要我干什么吗？”
“不用，在门口等着就行。”
多萝西娅撇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幽影，然后才磨磨蹭蹭地离开了手术室，在门口等着。
小甲虫也在门口守着，她把自己裹在灰白布条里的身体缩成一小团靠在门框内侧。
她的脑袋歪在门框上，布条缝隙里露出的那只眼睛半阖着，看着像是要睡着了又被林逸走动的动静惊醒，脑袋猛地抬起来左右看了看。
“如何？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林逸朝着幽影的眼睛挥了挥手指，她的目光最初是散的，焦点落在头顶那盏调暗了的无影灯上，空茫地看了好几秒才逐渐聚拢。
她的表情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呈现出一种茫然的空白，像一个人从一个做了太久的噩梦中忽然脱离出来之后还没想清楚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那种空白持续了大约三四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某种东西在她眼底深处亮了一下，她的整个面部肌肉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松弛，从一种常年紧绷的戒备状态猛地过渡到了某种近乎瘫软的放松。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张开又合拢，攥成拳头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目光从手掌移到自己的手臂上，然后顺着手臂看向肩头和胸口。
蓝色床单盖在她身上，但她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布料，落在了被子底下那个原本被异种心脏撑得凸起的区域。
她的另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掌心覆在自己胸骨正中的位置上，轻轻按了按，又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里真的已经平了下去。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逸以为她打算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她睡着之前清了不少，那种从面罩后面透出来的闷哑感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稍显虚弱的清亮。
“它真的没了。”
林逸点了点头：“不能说没了，只是我把它稍微改造了一下，起码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太大的负担。”
幽影把那只手从胸口上拿开放在被面上，她的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又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试图把什么表情组织起来但还没组织成功。
她深呼吸了一次，胸腔的起伏幅度比以前大了接近一倍，那种肺部能完全展开的感觉让她的呼吸又停了半拍，然后她呼出那口气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那声笑很短很浅，像一片薄冰在掌心化开时的声响。
“原来正常呼吸是这个感觉。”她转过头来看着林逸，目光里没有了那种介于期待和放弃之间的拉扯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净的东西，像一面蒙尘的镜子被擦过之后重新映出了光。
“手术很成功，你的身体对新器官的接受度比预想中好不少。”
林逸看着幽影，忽然问了一句：“现在的身体会感觉到饿吗？”
“非常饿。”
幽影沉默了几秒钟说道，然后双手撑着床面试图坐起来，她用手肘发力的时候动作明显不稳，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幼兽，手臂的肌肉在支撑身体重量时还在微微颤抖。
林逸伸手托了一下她的后背帮她坐直，把枕头立起来垫在她腰后让她靠着。
她坐稳之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抬起右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圈，从额头摸到下巴，指腹划过那些疤痕消失之后留下的光滑皮肤，碰到嘴角两侧那几道放射状疤痕残留的浅色痕迹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顺着疤痕的纹理轻轻描了一遍。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胸口那片新生皮肤，忽然说：“我以前感觉自己是一具被缝在一起的东西，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我身上哪块零件还在正常工作，哪块又出了毛病。”
林逸站在床尾收拾操作台上用剩的器械，把一个手术剪放进消毒盒里：“现在呢？”
幽影抬起手拍了拍自己胸口正中的位置：“现在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她在说出那个“人”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上扬，像是在测试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否依然成立，然后这个词在她舌尖上停留了一瞬，落在空气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这么自然地说出口。
小甲虫在门口那边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动静，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探进半个脑袋，看到幽影坐起来之后那双露在布条外面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犹豫了片刻从门框后面完全走出来，抱着她那顶金属头盔慢吞吞地挪到了床脚边，隔着两步的距离蹲下来仰头看着幽影。
幽影伸手朝小甲虫招了招手，小甲虫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上，把那顶金属头盔举起来递到幽影面前，头盔里盛着小半碗已经凉了的炖汤，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这东西是小甲虫在刚刚的饭桌上留下来的，准备给自己之后几天吃的，但是在听到幽影说自己饿了之后，特意给幽影拿了过来。
幽影低头看着那碗凉汤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接过那顶头盔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固成薄薄的白色片状浮在表面，她喝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端着那顶头盔又喝了一口，第三口喝完才把头盔放下来交还给小甲虫。
她舔了舔下唇，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然后认真地说了两个字：“感觉有点咸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幽影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都这个时候了，有吃的就就不错了。
看着幽影的笑脸，小甲虫布条缝隙里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抱回头盔转身蹦跳着跑走了，灰白色的布条在她跑动的时候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旧旗子。
幽影看着小甲虫跑远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身体霜的伤疤已经全部都消失了。
她拧过手臂对着灯光看了几秒，忽然开口：“我的身体还会不会变成之前那副模样？”
林逸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
“基本不会了，不过你的本源已经被污染了，现在的你我也不清楚到底算什么，不过以你身体的主导来看，在你死亡之前起码还是能够以人类的身份活下来的。”
幽影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整个人靠着枕头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从身体深处一直憋着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可以了，我都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够以人类的身份继续活着，之后有需要我的地方，说就行。”
现在幽影对于林逸的好感度已经拉到了最顶，可以说，现在如果林逸需要幽影去送死，幽影都不会有太多犹豫的。
“先好好休息，到时候还得跟异种干架，到时候还得靠你呢。”
“好。”
说完这句话，幽影打了个哈欠，继续睡了。
她的身体太长时间没有获得能量，刚刚喝了一些肉汤之后，就感觉有点犯困。
林逸给幽影盖好被子，随后走了出来，发现苏晓居然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
“实验结束了？”
“还没，出来透透气。”
两个人一起往广场中央走，多萝西娅从那排石屋旁边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招了招手，她手里端着一只陶壶，壶嘴冒着热气，看样子是把什么热饮煮好了。
“过来喝点热的，晚上还有正事要商量，你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动脑子。”
林逸和苏晓走到广场中央那张已经重新清理过的桌子旁边坐下，多萝西娅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深褐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草药和树皮混合的气息，入口微苦但回甘很快，在这冰冷的地下能喝到这种温度的东西已经算得上是奢侈了。
院长显然是从卡伦那里套到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满意。
“医师，那家伙交给你了。”
“小问题。”
林逸知道院长的意思，这是准备把卡伦治好让这家伙当炮灰来扛枪了，不过卡伦即使知道了也无所谓，估计他反而更乐意去跟异种干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