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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厅在迷藏室的另一头。
中间隔着三条走廊,两扇石门。
门推开之后,里面的光线比走廊亮得多。
穹顶上挂着一圈长明灯,火色偏暖,照下来的时候把两侧石墙上的画照得清清楚楚。
壁画上没有人打仗,也没有神像。
画的是田。
一垄一垄的田,从墙根缓缓铺开。
田里有人弯腰,有人挑水,有人坐在树下歇脚,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风,又像只是累了。
线条很笨,颜色也旧了,土黄、灰绿、暗赭,边角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冷硬的石面。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子没有雕花,也没有包边,木纹被年月磨得发白。
桌上铺着深灰色的粗布,布面有织结,边沿起了毛,摆着几只陶壶和一摞陶杯。
陶壶的壶嘴略歪,陶杯口沿有细小的磕痕,灯影落上去,只泛出温吞的哑光。
没有金器,没有宝石,连一条银线都找不着。
跟其他势力那种奢靡的做派完全是两回事。
“坐。”
慈悲之主先走到主位。
祂没有坐,只是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那张椅子比寻常的座椅高出一大截,靠背也宽,一看就是专门做的。
面具转过来,正对着桌边的一圈人。
一行人依次落座。
风王子落座落得最随意,一屁股下去就把长袍撩到膝盖上,顺手把离自己最近的那只陶壶拽过来,倒了一杯闻了闻,又放下了。
莉莉斯把镰刀立在椅侧,坐得笔直,一条腿斜斜地支着。
赫蒂挑了林逸右手边的位置,手还搭在腰包上,没有松。
百利赫没敢坐。
她站在长桌最末的位置,头低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阿桑站在她身后半步。
那个中年妇女被赫蒂牵进来之后,眼睛就一直钉在贝思客身上。
她嘴唇一直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既然到了这里,就把伪装卸了吧。”
慈悲之主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落在屋里却没有一点回音。
祂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温和的弧度,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在我这里,没有必要。”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顿了一下。
对方当着他们的面点出了羽族、恶魔族、奥数永恒星,还认出了他这个新一代的深渊医师。
再隐藏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反倒显得它们一行人心虚。
真要动手,他们几个绑一块儿也不是这位古神的对手,遮不遮脸都一样。
“卸吧。”
林逸说。
赫蒂第一个动手。
她从领口里扯出一根细链,链子末端坠着一枚拇指大的骨片。
她把骨片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嘴里念了句短促的音节。
一片细密的纹路从她脸上浮起来,像退潮一样往下褪。
哗。
一对翅膀从她背后展开。
羽毛是浅灰色的,翼展收拢着也有半人高,翼尖掠过椅背,带起一小股风。
她发间夹着几根去不掉的绒羽,耳侧也有,颜色比头发浅一截。
站起来之后,她比刚才高出了小半个头。
“看什么看。”
赫蒂瞪了风王子一眼。
风王子把杯子放下,很认真地打量了一遍。
“我早说了你是小矮子。”
“现在也就比我肩膀高那么一点。”
“你再说一遍。”
赫蒂的脚已经抬起来了,鞋尖离地两寸,膝盖绷得笔直。
风王子往旁边挪了半张椅子的距离,识趣地闭了嘴。
上一次他挨那一脚,腰上的淤青到今天还没散。
林逸看了赫蒂一眼。
她刚才会踢人,纯粹是被“小矮子”三个字戳到了痛处,跟风王子那点嘴欠没关系。
接下来是莉莉斯。
她抬手在额角按了一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在她皮肤底下走了一圈,从眉心一直窜到指尖。
光灭之后,她额上的两只犄角露了出来。
犄角不长,根部绕着一圈深色的鳞片,一直延伸到小臂。
她身后多了一条尾巴,尾尖是箭头形状的,垂在椅子腿旁边,一动不动。
风王子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你这个尾巴,能收起来吗?”
“不能。”
“那睡觉的时候怎么翻身。”
莉莉斯没搭理他。
轮到风王子的时候,他自己先清了清嗓子。
他解开法袍最上面那颗扣子,指尖在领口划了一道。
一层薄薄的水膜从他脸上剥下来,被他随手甩在空气里,化成一点白雾散掉了。
伪装撤掉之后,风王子整个人反倒收敛了不少。
“你这脸,跟之前区别也不大,看着就让人讨厌。”赫蒂看着风王子的脸,一脸嫌弃的说到。
“反正又不给你看。”
慈悲之主把这一圈人从头看到尾。
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不出神情,但那张露在外面的下半张脸动了动。
呵。
祂笑了一声。
“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一行人。”
这句话说得很慢。
“一个羽族的继承人,一个恶魔族的战士,一个奥数永恒星元素派系的少爷,再加上一位深渊医师。”
祂的目光在百利赫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羽族和恶魔族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这件事要是传回虚空,估计比你们来找我的消息还热闹。”
赫蒂和莉莉斯对视了一眼。
两人谁都没说话。
羽族跟恶魔族那点恩怨,在虚空里挂了不知道多少年,两边见面不出三句话就要动手。
现在她们两个非但没动手,还一起走了将近二十里路。
“我该怎么称呼你?”见到对方似乎并没有翻脸的打算,林逸坐下来,准备看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叫我贝思客就好。”慈悲之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十分亲近,并没有以往古神面对凡人那种盛气凌人的景象。
祂甚至微微偏了偏头,面具下的下半张脸露出一个近乎随和的弧度,像是旧邻在巷口打了个照面。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赫蒂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
“贝思客……”
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屋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她眼睛一亮。
“你就是那个被陨灭星赶出来的奇葩古神?”
这话一出口,赫蒂自己先僵了一下。
她的脖子往回收了收,下巴几乎贴到锁骨,翅膀也下意识地往身后收了收。
她大概也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妥当,喉结滚了一下,把后面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逸没动,只是盯着贝思客。
在这地方对着一位古神说“奇葩”,换谁都得掂量一下后果。
贝思客却没有一点要发作的意思,祂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面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石子落进深井。
“算是吧。”
“没想到我的事情传得挺远。”
赫蒂这才松了口气,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压惊。
“我不是乱说的。”
她把杯子放下。
“羽族内部有一本古神纪要,我小时候被我三叔按着头背过。”
“里面专门有一章叫‘异端名录’,记的就是古神里不合群的那些。”
“你排在第一页。”
风王子在旁边听得直抽气。
“这种事你们也记?”
“记。”
赫蒂说。
“不记的话,万一哪天遇上了,连该跑还是该跑都分不清。”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妙了起来。
古神在虚空是什么名声,在座的人都清楚。
混沌恶、毁灭、疯狂。
这三个词基本上就是古神的代名词。
虚空的大部分种族提到古神,第一反应是跑,第二反应是找个人跟自己一起跑。
猎神者这个行当能存在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古神。
猎神者的佣金高低,全看那里的古神闹得凶不凶。
但是这么大的一个群体里,总会蹦出几个奇葩。
贝思客就是其中一个。
祂出身于陨灭星,那是古神的大本营。
按常理,从那地方出来的,没有一个是善茬。
可贝思客偏偏对生命抱有极高的尊重。
祂不杀生,不毁坏,据说还会为了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消耗神力。
那株植物最后活了,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据说至今还立在某个不知名的星球上,树干拧了七八个弯,叶子却是翠绿的。
“那祂怎么会被赶出来?”
风王子小声问。
“你听我说完。”
赫蒂没看他,接着往下讲。
问题出在古神的本质上。
所有靠近贝思客的生命,都会被祂的存在本身影响,开始自我扭曲。
不是祂想这么做,是祂站在那里,就已经在这么做了。
像一颗太重的星,光还没照到别人身上,引力已经把对方的轨道拽歪了。
所以慈悲这个东西落到祂身上,就变得很讽刺。
祂越想救人,靠得越近,对方变形的速度就越快。
祂伸手去扶一个摔倒的人,那人爬起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发生了异变。
祂低头去看一朵花,花瓣就卷成螺旋,花蕊从里面翻出来。
“那祂那些信徒……”
风王子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贝思客接过话头。
“他们平时不靠近我。”
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贝思客并没有避讳的意思。
看得出来,祂也明白自己的处境如何
“教会的人住在外围,一年到头也见不到我一次。他们有自己的教堂、自己的钟楼、自己的菜园。菜园里的菜长得很好,因为离我够远。”
“只有圣女能近身。”
“她的血脉能撑住,撑得比别人久。”
百利赫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没有出声。
林逸这才把因果关系串起来。
圣女这个位置之所以存在,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什么荣耀,而是因为总得有一个人站在祂和教会中间。
“正因如此,陨灭星把祂赶了出来。”赫蒂回忆了一下记载的后半部分,将贝思客接下来的情况告诉了众人。
“陨灭星那边自己也受不了。”
“你们想想,一个古神天天在陨灭星传教,讲众生平等,讲生命可贵。别的古神听一次两次还能当笑话,听一百次就想动手了。”
听到赫蒂这话,其他几人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贝思客这行为堪比在奥数永恒性宣传灭法者的正统性,虽然外人看着是挺正常的,但是你在大本营里面,宣传敌对势力的观念,说真的不把你挫骨扬灰都算下手轻了。
“后来呢?”
“后来祂到了虚空,被围杀过好几次。”
赫蒂顿了顿,关于这里的事情快速掠过。
看得出来,这应该是贝思客最为落魄的时候,赫蒂也不想揭破贝思客这一段不堪的过往。
万一不小心惹怒了贝思客,众人可真不一定走得出去。
“总之,在虚空流浪了一段时间之后,有一支虚空商队出了事被祂顺手救了下来。”
“虽然整支商队的人全都变了形,但最后一个都没死,经过救助还是恢复了过来。”
“这事传出去,大家才发现这家伙真的是守序阵营。”
“一个守序阵营的古神。”风王子喃喃了一句。“稀奇,这玩意简直比一个富得流油的灭法者还稀罕。”
“当时虚空里不少人都在打听祂的下落,想拉拢的、想研究的势力一大把。”
“想拉拢的,是看中了祂那身守序的底子。虚空里古神不少,但守序的古神就这一个。想研究的就更不用说了,多少学者做梦都想弄明白,一个古神为什么会对生命抱有那么大的执念。是神格出了问题,还是本质被什么东西拧过一道?”
“结果再往后,贝思客就没了音信。”
“有人说是陨灭星派人清理门户了。”
“有人说是猎神者得了手。”
“猜了几百年,谁也没见着尸体。”
赫蒂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好像也意识到,当着本人的面讲“谁也没见着尸体”不太合适,嘴巴张了张,像是想找补点什么,又觉得越描越黑,干脆闭上了。
风王子在旁边把脸别过去,肩膀轻轻耸了一下,硬是把一声笑憋了回去。
“在这儿挺好的。”贝思客对于赫蒂的冒犯并没有在意。
“外面吵。”
就这三个字,没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