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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脸上浮起一层薄霜,眉梢微压,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真不懂分寸。我随口赞一句先登营,他倒好,立刻挺直腰杆往高处站,半点不晓得上下之序……我这个主帅的份量,莫非被他一口吞了?
沮授浑然未觉,只含笑拱手:「下回还得仰仗将军破敌。不过听说公孙瓒已向刘备求援,援军业已启程,正朝界桥而来。」
鞠义抬手一挥,袍袖带风,语气轻得像掸灰:「乌合之辈罢了。在我先登面前,不过土墙遇火,一触即溃。」
逢纪与郭图交换个眼色,齐齐咧嘴一笑。逢纪抢着道:「将军神威,岂是白马义从那几匹瘦马挡得住的?」
郭图接得极快:「刘备麾下,打打黄巾尚可,真要对阵先登,怕连阵脚都稳不住。」
两人心里门儿清:此战全靠鞠义撕开缺口,功劳烫手,捧得越高,越容易拢住人……今日把话说到天上,明日就能拉进自家帐中。
田丰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扫过那两张笑脸,只觉腻烦。谄佞如蝇,嗡嗡乱绕,偏生主公还总爱听这两声「响」。
袁绍确也少有人真心称颂,偶有得意处,四下静悄悄,唯他二人抢着递热汤丶捧高帽,久而久之,倒成了席上常客。
荀谌垂眸不动,指尖搭在案沿,一言未发。他早押了袁家,可真用得上他时,却极少。眼下这局面,轮不到他开口;他眼角一斜,果然见审配端坐原位,执盏浅酌,酒液澄澈,面色如常,仿佛满堂喧嚷,皆隔耳而过。
袁绍胸口闷着一口气。设这庆功宴,本为犒己,图个耳顺心宽,谁知刚开席,风头便被鞠义抢尽。若非眼前还需此人攻破公孙瓒,他早将人调去守边关……这般抢功夺势,简直踩着刀尖跳舞。
还是沮授妥帖。从不争光,功成必归于主;谋事又稳,思虑周全。袁绍当即展颜,转向他:「沮授啊,依你之见,公孙瓒还能撑几日?刘备那支兵马来得急,可碍事?」
沮授举盏啜了一口清茶,水痕沾唇即收:「刘备援军远来,跨两州而至,粮秣转运艰难。我军只需缓其锋丶耗其力,彼自生乱。」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刘备与公孙瓒,面和而神离。天下裂土,各怀虎狼之心,哪有什么铁板一块?我们等的,不是他们联手,是他们翻脸。」
末了补一句:「事缓则圆,欲速反溃。」
话音落,盏底朝天,茶水饮尽。他素来滴酒不沾,便是此刻满座金樽,亦只以茶代酒……误事之由,不在酒烈,而在心浮。
审配颔首,目光沉静,未多言,却已将这句话刻进了心里。他素来敬重沮授:不抢不躁,不虚不妄,行事如春水行舟,无声而稳。
袁绍朗声大笑:「好!有先生此言,我心大定!」
一句未提鞠义。功劳再大,若不知藏锋,便如利刃悬顶……尤其当持刃者连鞘都不肯套上时,君主岂能安枕?
鞠义却没想这许多。他只觉憋闷:打了胜仗,该赏的没影,反被当众削了话头。他性子直,认准一个理……流血卖命换来的,就该明明白白摆上台面。
沮授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盏沿。
刘备此次遣来的人……大概率还是那个少年。
龙凑丶平原丶东武阳……凡要紧处,必见其身影。从未失手,亦未曾迟。这一回,料也如此。
宴散。人人起身揖让,笑纹都挂得妥帖。可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凉透。鞠义袖口绷紧,袁绍离席时步子比来时沉了三分,谋士们各怀机锋,连告辞都似在掂量分量。
审配踱至沮授身侧,低声道:「『欲速则不达』……这话没错。可先登营已成定局,主公纵有不悦,临阵仍会用他。」
沮授点头,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人力尽处,余下听命于天。」
先登营……但愿不是刺向袁氏脊梁的那一杆长矛。
……
袁绍帐中灯火未熄,公孙瓒帐内却已焦灼如沸。
许枫一行尚未抵界桥,公孙瓒已在帐中来回踱了十七八趟。想起龙凑之败,他牙根发痒,恨不得抽自己耳光:逞什么强?显什么能?如今倒好,脸面丢尽,根基动摇。
正转得心烦意乱,帐帘一掀,亲兵探进半截身子:「将军,外头来了个人,说久仰将军威名,愿献策助战。」
亲兵挠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献策」二字,他听都没听过。在公孙瓒军中,只有两个字:「冲」和「杀」。
胡骑来了?冲!袁军压境?杀!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谁家打仗还先坐下来写文章?
公孙瓒一怔:「谋士?献策?」
他愣了半晌,忽然拍案:「对啊!我缺的就是这个!」
此前对阵袁绍,每每见对方阵后立着几人,指画山川丶调兵遣将,他看得直发懵……那是打仗?还是讲学?
后来才明白,人家靠脑子断胜负,他靠膀子拼生死。
自己带头往前撞,将士哪敢缩?可没人居中调度,千军万马,便如无缰野马。
他早该醒的。只是醒得太晚。
「快请进!傻站着作甚?」
公孙瓒抬脚就朝那传令兵臀上轻踹了一记,语气焦躁里带着熟稔,自己愣神还情有可原,这小子竟也跟着发怔,直叫人脑仁发胀。
「哎哟……哦哦,是是!」
那兵士咧嘴一乐,毫不着恼,转身蹽开步子便往外跑,靴底刮得青砖噼啪响。
片刻后,帘子一掀,进来个文士:素色平巾帻,宽袖深衣,袍幅垂落,举止沉静。公孙瓒一眼扫过,心里先点了头……这身架势,倒真像卢师门下走出来的,不必寒暄,话就好搭了。
「敢问先生高姓?」
他拱手抱拳,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虽常年在边地奔袭,但当年在卢植帐前习的仪轨,早刻进了骨头缝里,半分没丢。
「田豫,字国让。」
那人立定,声不高,却字字清晰,「久闻将军镇守幽州,拒胡安民,今日特来拜谒,愿为州事略尽薄力。」
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公孙瓒眼底一亮,觉得这腔调丶这气度,活脱脱是卢师年轻时的影子。他朗声一笑:「先生折煞某了。守土卫民,本分而已,哪来的什么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