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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字龙鸣冲离地宫废墟,顺着穹顶岩层裂隙扶摇而上,撞碎骊山上空萦绕百年的血色浊气,震得山间飞鸟尽散,地脉流水改道。
冰蓝色祖龙印悬于半空,星纹流转,山川气运缠绕印身,等待白衣帝王抬手承接。
可苏清南脚步未动。
他目光越过流光熠熠的祖龙印,越过满身囚印,万古沧桑的嬴氏祖龙,直直落向西侧石壁那处碎石深坑。
比起万里山河托付,比起诸天棋局博弈。
眼下,他更在意那一息尚存的青色性命。
没有半分迟疑,苏清南足尖轻点破碎青石,身形化作一道浅淡金光,转瞬掠至石壁深坑之前。
满地碎石断岩堆砌,将青栀单薄身躯大半掩埋,青衣染透血污,发丝沾满石屑,眉眼紧闭。
他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细碎,胸口起伏轻得几乎不可察觉。
方才祖龙那一掌留了分寸,只震碎她经脉骨血,并未损毁神魂本源。
可濒死气血耗空,若是再耽搁片刻,神魂便会自行溃散。
苏清南屈膝蹲下身,动作放得极轻,指尖拂开压在她肩头。
后背的碎石,力道克制,生怕牵动她碎裂的筋骨。
掌心自行升腾一缕温润剔透的淡金血色,那是他根植神魂深处的太初源血,是逆道本源凝练而出,可活白骨续神魂的本源精血。
珍贵至极,损耗一分,自身道基便会虚弱一分。
此刻却毫无保留,缓缓渡入青栀心口丹田。
淡金源血入体一瞬,青栀紧绷颤抖的身子骤然放松几分,涣散的心脉被源血牢牢锁住。
濒临断裂的经脉被一点点抚平修复,微弱的鼻息,终于平稳绵长了些许。
确认她神魂稳固丶生机牢牢锁住丶绝无性命之忧后,苏清南才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女子身上淡淡的枪木清香,眼底杀伐尽敛,只剩细碎安稳。
他起身转身,缓步走回周天星斗石刻之前,白衣染血,步履沉稳,终于直面半空悬浮的祖龙印,直面这尊自困地底四百年的上古龙族。
祖龙静静伫立一旁,不曾催促,不曾打断。
黄金瞳看着眼前这人先护至亲,再承山河,心底四百年等候的笃定,又厚重了三分。
若是此人不顾心腹生死,一心贪图祖龙气运丶地脉权柄,即便逆道天资冠绝万古,他也绝不会将人族未来托付。
良久,祖龙才缓缓开口,声音褪去所有龙威,平和得如同山间老者闲谈过往。
「世人史书,朝野传言,万古流言,皆给朕扣了一顶帽子。」
他垂眸看向自己布满青色囚印丶伤痕交错的身躯,龙鳞斑驳脱落,皮肉凹凸溃烂,皆是经年累月侵蚀留下的痕迹。
「世人皆言,朕是窃国枭雄,屠戮王族,自立大秦;是祸乱天下的凶戾祖龙,暴戾嗜杀,妄图吞并人间气运;更是嬴氏万世罪孽的根源,囚于骊山,罪有应得。」
流言碎语,流传四百年,刻入人族代代史书,定义了他一生功过。
可无人知晓地宫地底,无人窥见地脉深处,无人知晓这满身囚印背后,藏着何等苦衷。
祖龙黄金瞳沉如万古寒渊,不起波澜,抬眼望向地宫最深处丶连通万丈地底的漆黑深渊。
那处深渊阴风不息,隔着厚重岩层,都能嗅到刺骨蚀魂的极寒戾气。
「但你可曾想过——若无朕坐守这座骊山地宫,守住这地底万丈寒渊,北境万里山河,乃至整片人间九州,早就被渊底浊气彻底吞没。」
一句话,颠覆所有史书记载,颠覆人间四百年认知。
苏清南眉峰微凝,静静伫立,敛神倾听,不曾插话打断。
他修逆道,勘虚妄,从不信史书定论,从不信世俗定义,只信亲历过往,只信本心所见。
祖龙宽大龙爪缓缓抬起,掌心无风凝光。
一缕纯粹澄澈丶不带半分戾气的冰蓝色符文虚影缓缓成型,纹路繁复精妙,与身后寒玉石刻上周天星斗大阵核心封印纹路,一模一样。
符文流转之间,一股源自北冥极地丶寂灭死寂的寒气四散蔓延,周遭碎石瞬间凝上一层白霜,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被冻得停滞半空。
「三千年前,人族上古先贤齐聚北冥极地,耗尽半生修为,以七十二地煞丶三十六天罡星力布阵,筑周天星斗第一道封印,镇封北冥寒渊。」
「渊底非妖兽,非精怪,是超脱诸天棋局之外的寂灭浊气,可同化生灵神魂,可腐蚀山川地脉,可吞噬天地气运,诸天弈手都不愿沾染。浊气一出,万物归寂,人间化为死土。」
祖龙指尖轻轻摩挲掌心符文,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
「三百年前,上古封印历经岁月侵蚀,星力枯竭,封印裂隙逐日扩大,寒渊浊气顺着地脉南下,直逼北秦国境。彼时人间天人凋零,顶尖修士寥寥无几,无人能补全上古星阵,无人能扛渊底浊气。」
「朕彼时一统北地,执掌天下龙脉,权衡利弊之后,主动踏入骊山地底深渊。以自身万古龙元丶北秦万世龙运丶一身龙族本源为薪火,接续上古星阵封印,加固周天星斗闭环,硬生生将即将喷涌而出的寒渊浊气,重新压回地底万丈深处。」
「诸天弈手恰逢其时降临人间,见朕独占地脉龙运,又拥有抗衡天外棋卒的战力,便藉机造势,篡改史书,散播流言,将朕塑造成作乱人间丶妄图逆天的凶龙。」
「而后亲手烙下天地囚印,对外宣称朕是战败被封,实则是给朕套上枷锁,拿捏朕的命脉。朕不是被棋局封禁于此,是朕心甘情愿,走进这座囚笼,替人族守这万丈寒渊。」
心甘情愿,自困四百年。
以一身骂名,一身伤痛,一身万古孤寂,换人间九州安稳四百年。
祭台角落,瘫坐碎石之中的嬴宏浑身剧烈一颤,双目猛地睁大,满眼难以置信。
他自幼研读皇族秘典,从小认定先祖被天外弈手镇压,受尽屈辱。
一生筹谋,耗尽国运丶精血丶供奉,只为破开地宫封印,解放先祖,助先祖重临人间,重振大秦荣光。
四十年呕心沥血,四十年执念入骨,四十年与天外棋卒勾结谋划,到头来,全是一场笑话。
先祖不是囚徒,是守渊之人!
地宫不是囚笼,是人族防线。
他拼命破阵,拼命催动祖龙噬天诀,拼命松动地脉封印。
每一次发力,每一次献祭,都在撕开寒渊封印,都在将人间推向覆灭深渊。
自己穷尽半生,不是救国,是祸国。
嬴宏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黑血再次喷出,眼底神采彻底熄灭。
整个人佝偻蜷缩,彻底沦为一具失魂躯壳。
祖龙余光淡淡扫过嬴宏,无怒,无恨,只剩一声轻叹。
「嬴宏心性偏执,重宗族荣辱,轻苍生大局。朕瞒了他四十年,任由他曲解真相,任由他勾结天外,任由他布局骊山。」
「朕不拆穿,是因为他修为丶眼界丶心性,皆不足以承接守渊大任。唯有让他入局试炼,借他之手开启地脉死局,才能筛选出真正堪当大任之人。」
「北蛮王庭,极北影月神宫,渊底浊气外泄滋养而生,是寒渊养出的域外爪牙。他们蛰伏北境百年,屡次挑起战乱,挑起人族内斗,只为搅乱人间气运,削弱星阵封印之力,伺机破开渊口。」
「嬴宏一心帮朕解印,殊不知每一次大阵开启,每一次地脉松动,都是在帮北蛮丶帮影月神宫拓宽封印裂隙。朕只能一次次强行镇压,耗损自身龙元,抵消大阵带来的封印损伤。」
四百年间,一边要扛天外弈手的棋局拿捏,一边要压地底寒渊浊气。
一边要化解嬴宏无意间带来的封印损伤,一边要等候一个逆道传人。
一身兼四重重任,龙元耗损,神魂枯竭,囚印蚀骨,无人知晓,无人共情。
苏清南心底翻涌万千心绪,望着眼前满身伤痕丶背负万古骂名丶默默守土的祖龙,先前厮杀生出的芥蒂,尽数烟消云散。
世人皆惧祖龙凶名,唯有他知,此龙,才是人族万古脊梁。
祖龙收回掌心符文,黄金瞳重新锁定苏清南,目光恳切,毫无保留。
「朕见过太多人族天骄,要么贪权逐利,要么屈从天外,要么只顾宗族小我,不顾九州苍生。唯有你不一样。」
「你逆道破法,不奉天地规矩,不惧诸天执棋;你身居帝位,不谋一己霸业,心系人族众生;你身陷绝境,护伴为先,本心赤诚,无半分虚伪杂念。」
「你比你自己想像的,更适合承接祖龙印,接续星斗封印,守万丈寒渊,抗诸天弈手,护人族万世安稳。」
话音落,半空冰蓝色祖龙印光芒愈发温润,缓缓飞向苏清南身前,静待承接。
祖龙缓缓抬起布满囚印丶布满伤痕的龙爪。
龙爪微微颤抖,连周身龙鳞都开始不受控制的震颤起伏。
原本平稳流转的龙气骤然紊乱,龙鳞缝隙丶皮肉囚印深处,源源不断渗出漆黑浓稠丶带着寂灭寒气的渊底浊气。
浊气腥臭刺骨,腐蚀性极强,落地便将青石蚀出黑点。
这不是天外棋局之力,是北冥寒渊本源浊气,是经年累月啃噬他神魂丶耗尽他龙元的根源。
四百年守渊,昼夜不停压制浊气,龙元早已透支枯竭,肉身早已油尽灯枯,全靠一口护世执念吊着神魂不散。
如今执念将了,传人已定,这副残破龙躯,再也撑不住了。
祖龙气息骤然虚弱几分,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挺直身躯。
黄金瞳望向穹顶云海,望向日月苍穹,字字铿锵,声震地宫每一寸废墟,刻入地脉神魂,响彻万古岁月。
「朕曾立誓——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定我大秦之基。朕亡,亦将身化龙魂,佑我人族永世不衰!」
「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共鉴,仙魔鬼神共听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