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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阶行至第四重天,石面断了。
灰白雾墙横在前方,浓得化不开,幽绿的光在雾里浮着,又冷又暗。
雾不散,不动,像一堵活着的墙堵在天阶尽头。
厉寒声先停了步,脸色沉下来:「幽泉城的鬼雾,活人进了雾,鬼气缠身,百步之内必迷。」
青栀拿枪尖去探雾边。
伸进去一寸,抽出来,枪尖上凝了细密的绿霜。她甩了甩,没甩掉。
白璃伸手一抹,绿霜才化成水珠滴下来。
白璃道:「雾里有东西。不是死物,在动。」
苏清南问厉寒声:「幽泉城什么规矩?」
厉寒声道:「城主叫云峰渎,谢云岚的族弟税卡他不设,灵髓他不收!他收命灯。进城的人,每人留一盏命灯在城门口。命灯一灭,人就死在城里。这规矩叫鬼市点灯。」
苏清南问:「命灯是什么?」
厉寒声道:「一缕本命魂火。云峰渎把这火封进灯里,挂在城门口。你在城里老实,灯就亮着,你在城里闹事,他吹了你的灯,你就魂飞魄散。规矩是他自己定的,说是鬼域规矩,其实是他拿捏人的手段。」
青栀一听就火了:「这不就是拿命当押金?谁定的破规矩!」
厉寒声道:「幽泉城三百年,没人敢破。」
苏清南没说话,只看着那片雾墙。雾墙深处,一点幽绿的光在动,又淡又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他抬起手,掌心那朵火纹亮了一下。焚天火种的气息散出去,雾墙上的幽绿光像被烫着了,往里缩了一寸。
苏清南收回手,道:「它怕火。进。」
四人走进雾墙。
雾里很冷。
苏清南走在最前,焚天火种的气息在他周身铺开一层暖光,四人全罩在其中。
雾里有很多影子,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一团模糊的黑烟。
那些影子在雾中游动,不靠近,也不离开,只远远跟着。
走了约莫百步,雾气忽然散开,露出一座极大的石门。
门是青黑色。
门框上挂满了灯,铜的,铁的,大的,小的……
每一盏里都燃着一簇极小的幽绿火苗,火苗不摇不晃,静静烧着,像一群悬在门上的眼睛。
石门后是一座城。
比前三重天都大,城不在地上,也不在天上,悬在半空的巨大盆地中。
四面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凿满了洞窟,洞窟里灯火点点,远远望去像一面被戳了无数窟窿的墙。
城中无日无月,天光从地底透上来,幽绿一片,整座城像泡在深水里。
城门口站着一排鬼修。
为首的是个瘦高的青袍男子。
面容苍白,眼窝深陷,双唇黑紫,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每把钥匙上都刻着一盏小灯。
四人走近,他也不拦,只抬手指了指石门上方那排灯,那里已经挂满了命灯。
有亮着的,有灭了的!
灭了的灯旁边,挂着一块极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名字。
青袍男子道:「新来的,每盏命灯交一滴本命魂火,燃得起来,进城……燃不起来,滚!」
青栀往前一站:「你这是什么破规矩?」
青袍男子眼皮都没抬:「鬼域的规矩!不满意,可以转头回去。」
青栀还要吵,被苏清南按住肩。苏清南走上前,道:「我先来!」
他把手伸到青袍男子面前,掌心朝上。
青袍男子取出一盏铜灯,放在他掌心。那灯极小,比拇指大点,灯芯是黑的。
苏清南催动神魂,一缕极细的金色魂火从眉心渗出,落入灯中,灯芯噗地亮了。
那火不绿,是金色的。
在满门幽绿灯中,格外刺眼。
青袍男子脸色微变,随即敛去,将灯挂在石门上方。他取了块木牌,问:「名字!」
苏清南道:「苏清南。」
青袍男子正要落笔,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慢着。」
那声音从城门深处来,像从一条极长的甬道里飘出来的。
青袍男子回头一看,立刻躬身退到一边。
城门深处,一个白衣人影缓步走出。
那人极年轻。
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腰间挂着一串极小的银铃,看起来像个人族书生。
可那双眼睛极深极沉,像两口无底的枯井。
他走到苏清南面前,微微拱手:「苏公子,久仰,在下云峰渎,幽泉城城主。」
他笑了笑:「苏公子的命灯,不用挂在这里。你是东方城主选中的人,规矩可以破例。」
苏清南看着他,道:「破例?什么例?」
云峰渎道:「别的命灯挂在城门上,你的命灯,挂在我的书房里,我亲自看着!」
云峰渎带着四人穿过城门,走进幽泉城。
两侧洞窟门口都挂着灯,灯下坐着各式各样的鬼修。
有的在卖灵材,有的在赌命,有的在收魂,青栀走在中间,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浑身发冷。
厉寒声压低声音道:「幽泉城分三层:外城鬼市,中城鬼狱,内城是城主府……第四盏灯在内城地底,但要进去,得先过鬼市这关。」
苏清南问:「什么关?」
厉寒声道:「鬼市里有一种东西,叫无字灯,灯上无字,灯下无人!谁能在无字灯下站一炷香,灯就会现出真名!真名一出,才能进中城。」
苏清南问:「你站过?」
厉寒声摇头:「我站过!站了三息就退下来了……灯没现名……」
云峰渎把他们带到鬼市深处一座极大的洞窟前。
洞窟门楣上挂着一盏黑灯,灯上果然无字,洞窟里空荡荡的,只有洞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旧铜灯。
云峰渎道:「这就是无字灯,苏公子,你若能在灯下站一炷香,我便带你去中城。你若站不住,你的命灯,就得留在我书房里。」
青栀问:「站不住会怎样?」
云峰渎笑了笑:「不会怎样,只是灯会吸走你三成修为!」
青栀缩了缩脖子。
白璃往前一步,对苏清南道:「我来!」
苏清南按住她:「我来!」
白璃看着他,没争,只退了一步。
苏清南走到铜灯前。
铜灯无火,灯芯极长,垂在桌上,像一根乾枯的藤。他站定。
第一息,灯没动。
第二息,灯芯轻轻颤了一下。
第三息,灯里忽然涌出一股极寒极沉的气息,从苏清南脚底往上缠。
那气息不是鬼气,也不是煞气。倒像一种极古极冷的道韵。
这盏灯本身,就是一个微缩的深渊。
苏清南的衣袍开始结霜,连眉毛上都凝了一层白。青栀在后面捏紧了拳头。
白璃的霜眸微微眯起,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厉寒声屏住了呼吸。
云峰渎站在洞窟门口,脸上那温温和和的笑,一直没有变。
第五息,苏清南忽然抬起左手,掌心那朵火纹亮起。
焚天火种的气息顺着脚底往下沉,与铜灯里涌出的寒气撞在一起。铜灯里的寒气像被烫着了,往灯芯里缩了缩。
苏清南继续站。
第十息,铜灯里开始有字浮现。
字是淡蓝色的,像用水在灯壁上写的,一笔一画慢慢显出来。
第一个字:人。
云峰渎的笑僵了一瞬。
第二个字:道。
青栀忍不住小声啊了一下。
第三个字,灯壁上忽然一阵剧烈的颤抖。
那蓝色的字迹像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撕开,碎成无数光屑。铜灯啪地裂开一道缝。
灯芯断了!
无字灯灭了!
满洞窟的幽绿光同时一暗……
云峰渎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他盯着那盏裂了的铜灯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好,好一个苏清南,三百年来,无字灯第一次裂。」
他转身,朝中城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白璃一眼。
那一眼极深极沉,像一条蛇在暗处吐了一下信子。
他道:「白姑娘,你的命灯,我也替你留着,挂在书房里,和你的夫君放在一起。」
白璃没理他。
苏清南走回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云峰渎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抬脚进了中城。
中城比外城更窄更暗。
两壁的洞窟不再挂灯,挂满了铁笼,铁笼里有鬼修,有人族,有妖族。
有的已经瘦成了骨架,有的还在低声哀嚎。
青栀越走越气,枪杆攥得咯吱响。
厉寒声死死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别冲动,这些人是被云峰渎点了命灯的,命灯在他手里,动不了。」
青栀咬牙:「那我们就看着他拿人命当灯油?」
苏清南没说话,只是把这一路的铁笼位置,都记在了心里。
走到中城尽头,云峰渎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道极窄的石门:「过了这道门,就是内城!内城地底,就是第四盏灯,可进门之前,得先过我这一关。」
苏清南问:「什么关?」
云峰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苏清南。
玉简上只有一行字:「鬼狱问心。」
云峰渎道:「鬼狱问心,问的是你最怕的东西。你若怕了,就进不了内城。「,你若不怕,就得把你的怕,留给这扇门。你进内城可以。但你得留下一个人,在鬼狱里替你受苦。」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清南脸上移到白璃脸上,又从白璃脸上移到青栀脸上,最后落在厉寒声身上。
他笑道:「你选谁?」
青栀往前一步:「我!」
白璃按住她,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我来。」
苏清南伸手,把白璃拉回来。他看着云峰渎,道:「鬼狱问心,问的是我的怕,凭什么让别人替我受?」
他也不懂为什么他们总是爱问问心这一招,走失至今,他的道心有变,但又未变。
问心,他无愧!
云峰渎笑容不变:「因为规矩是我定的。」
苏清南看着那道石门,又看了看云峰渎腰间那串银铃,他忽然道:「你的规矩,有一条破绽。」
云峰渎问:「什么破绽?」
苏清南道:「你说鬼狱问心,问的是我的怕,可你说的时候,你的银铃响了一声。」
云峰渎笑容微僵。
苏清南继续道:「你的银铃,是控制鬼狱的东西。你不怕我进鬼狱。你怕的是鬼狱里有什么东西,被我看见。」
云峰渎脸上的笑终于散了。
他把玉简收回去,道:「苏清南,你比我想的聪,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转身,推开了那道石门。
石门后是一条甬道,甬道两壁挂着无数盏命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张脸。
那些脸在灯壁上浮动。有的是云峰渎的,有的是陌生人的,有的是苏清南不认识的鬼修的。
苏清南走在甬道里,焚天火种的气息护在周身。
白璃紧跟在他半步之后。青栀与厉寒声跟在最后。
走到甬道尽头,前方忽然出现一面极大的镜壁。镜壁前摆着一盏灯。
那灯是第四盏灯。灯还没亮。灯座上刻着一行字:「点灯者,留一怕。」
苏清南走到灯前,他正要伸手,镜壁忽然亮了。
镜中映出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白衣,面容与苏清南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极冷极淡,像看惯了生死,看淡了一切。
镜中人开口,声音与苏清南一模一样:「你怕她死。」
苏清南的手顿了一下。
镜中人继续道:「你怕白璃本源耗尽,怕她灯干油尽。你从倒星城开始,就在怕!」
「你带她出来,是怕她在你不在的时候出事。你不带她,是怕她跟着你出事。你左右都怕。你不说,只是忍着。」
苏清南看着镜中的自己,没动。
镜中人道:「留下你的怕,灯就亮了。你把怕留给鬼狱,你就可以带着她走。」
白璃在后面听得清楚,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苏清南身侧,看着镜中的苏清南。
镜中人看见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很淡:「你怕她,比你怕自己死还多。」
白璃忽然开口,对镜中人道:「他不怕。」
镜中人看向她。
白璃道:「他怕我死。可他不怕为我死。所以他的怕,留不住。」
镜中人沉默了一瞬。
苏清南忽然伸手,把白璃的手握住。他掌心那朵火纹亮起。
焚天火种顺着镜面灌进去。镜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镜中人被裂缝撕成两半,却没有散,只是退回到镜壁深处,化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缩在镜壁最深处:「你会后悔的!」
苏清南没理它,反而把白璃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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