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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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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崇一直记得最初时候牟雯的样子。
    鬓边别一个小花朵的发夹,来找他的时候总是会跑,衣角翩跹,笑意盈盈。他没见过哪个女孩像她那样,热爱着生活,并为此不懈地努力着。
    其实北京城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但他偏偏遇到了她。他看到她,就像看到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就那么生生地挤进了他的生活。那时他想到她就会感到由衷的快乐。从前他只是快乐生活的看客,认识她以后,他也参与其中了。
    谢崇想:那时她多快乐啊?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呢?
    出差时候他一个人在异国的酒店里,头脑里不停翻涌着有关牟雯的一切。谢崇想或许是他对婚姻的要求太高,也或许是他的性格不算太好,总之,最初的那个牟雯消失了。
    就像此刻,他站在客厅里,她正在摆碗筷。她做了一大桌子菜,见到他仍然是笑着的、带着撒娇的口吻说:“你回来啦?”但那笑容并没走进她的眼底,更像是一个应付式的笑容。
    谢崇一瞬间就想离婚。
    他不想要这样的婚姻,他想要她还是她,他还是他,他们都还是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自己的家里,却都是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不自在。
    可一想到离婚,他的心脏又开始蔓延出了细细密密的疼。
    谢崇沉默着脱掉大衣,去卫生间洗手。他这人好像永远这样,一旦觉得事实并非如他所想,他就再也认真不起来。就像他对牟雯,他觉得牟雯对他的爱,变得经不起推敲,他就无法再像从前一样对她。她越哄他,他越不自在,越想离她远些。
    他甚至都不太想说话。
    他是个变态。这话是钱颂说的。钱颂还说:你这种人就不该结婚,你不适合结婚,你适合出家。
    他们一起吃饭。
    牟雯刻意寻找一些话题,她问他:“那边天气好不好啊?你有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风景好不好?…”
    他起初回应几句,最终不愿再回答这些问题,于是说:“牟雯。”
    “嗯?”
    “吃饭。”他说。
    牟雯的饭卡在了嗓子眼里,噎住了。她喝了口水,硬生生把饭咽下去了,再没说过一句话。
    吃过饭,她说:“我去量房。”背着包出门了。
    走在萧瑟的冬日的街头,华灯初上,街上行人匆匆,她也是行人中的一员。她不知该去哪,就问楚凌晚上要不要回家带小朋友?
    楚凌说:“我们晚上要过专题。你要不要一起来?对了雯雯,你还记得几年前吗?我在咱们两个的出租屋里给你拍了照片,说那一年的新年专题用,但是你的故事我没写成。”
    “我记得。当时你很遗憾,还跟当时的主编吵架。你说你们主编不会选题,你们主编说你没有内容敏感度…”牟雯当然记得,那时楚凌一边说一边哭:“等姑奶奶自己做主编的!早晚有那一天!“
    牟雯跟楚凌有说不完的话,她又感受到了聊天的快乐。电话那头的人愿意听你说话,她懂你想表达的任何意思,不懂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每一句话都要有意义。
    “是的,雯雯。”楚凌说:“几年前失约的专题,现在我做到了。《生活在世界的人》想为你做一期好不好?”
    “我吗?那当然好啦。我应该挺上镜呢,那你能不能顺道给我打一下广告?我能不能借你们专题的东风让我的事业更上一个台阶?”
    “那是自然啊。有人花钱想做呢。”楚凌说:“上一期我们做的深夜外卖夫妻爆火了呢。”
    “那快来拍北京新锐设计师吧。”牟雯说:“我要上大屏。“她说完她们两个一起哈哈笑起来,笑完了楚凌说:“我今天八点能完事,结束后咱们两个去泡吧怎么样?”
    “当然可以!我去找你。”
    “快来。”
    牟雯去楚凌的公司找她。
    楚凌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开完会出来,正在看会议纪要。牟雯问她怎么没有独立办公室,楚凌说主编才有,我还没摘帽呢。
    楚凌的公司很大,像一台严丝合缝的机器,办公室里的人都在不停地转着生产着。牟雯想如果自己当初去了设计院、或留在原来的公司,每天也是这其中的一员。这样的生活似乎也很好,至少能少一些时间去忧虑:为什么我的伴侣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可能是吃饱了撑的。牟雯想。
    楚凌带牟雯去酒吧。
    牟雯没去过真正的酒吧,她进去后甚至不知道那些酒都是什么意思。楚凌说你不要管,我们就点漂亮的酒。
    酒吧很安静,坐在窗前能看到璀璨的北京。灯光昏暗,一切都柔美起来。
    竟然有人来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楚凌大大方方地说:“好啊。”她悄声对牟雯说:“体验不同的生活,也是我们工作的一种。离生活远,我们就做不出好内容。你陪我好不好?”
    “好啊。”牟雯说。
    另外两位男士端着酒杯坐到她们旁边,他们并排坐在那个长条桌台上,看着外面。
    男士话都不多,可能有别的心思,但牟雯和楚凌都不在乎。就是一起搭个伴,喝个酒,偶尔聊几句天。聊天也没有涉及隐私的话题,无非就是天气、电影、音乐这样的东西。
    牟雯挺喜欢这种感觉。
    她坐在这里,就不会那么想念谢崇。旁边有个人说话,会让她忘了谢崇距离她越来越远。
    楚凌看出她不对,跟男士说我们自己聊会儿天,男士说好的,又端着酒杯走了。
    她问牟雯:“怎么了?”
    牟雯说:“我跟谢崇的感情出现问题了。”
    “比如?”
    “他车祸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我当时在工作,你知道的,他有时会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给我打电话,那天也是这样…”牟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她知道自己无法再一个人消化下去了,她需要一个人听她说话。她说着说着就很难受,嘴角不可控制地向下,像要哭出来:“怎么办楚凌,我们之间没有话说了。他不想跟我说话。”
    楚凌一边听牟雯说一边抹眼泪。
    那时牟雯说要跟“万柳先生”结婚,楚凌心中有隐隐的不安。她知道虽然大家都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但阶级就是存在的。她凭着“一腔爱意”嫁给了“万柳先生”,万柳先生凭借着“一腔爱意”娶了她,但所有的浮华表面都会消散,那时真正的问题就会浮出水面。
    那次她原本要去牟雯家里,但牟雯说约在外面,楚凌就什么都懂了。隐形的不平等存在于他们的婚姻之中。但她作为牟雯的朋友,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此刻牟雯主动说了出来,她一定是忍了很久很久。
    楚凌揽着牟雯的肩膀,她看到牟雯的眼睛闪烁着的泪光,与外面的灯火接连成了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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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凌,你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牟雯哽咽着问。
    “牟雯,你想离婚吗?”楚凌问。
    牟雯摇头:“我不想。我还爱着他,楚凌。我对他的爱很复杂,我…”
    “我知道,雯雯。”楚凌说。她爱着他那个人,也爱着与他有关的那种生活。牟雯并非虚荣的人,但是谢崇和他所代表的生活,是那么富有魅力。
    “我不想回家。”牟雯说。
    “可以去我家。”楚凌说:“反正我也不需要回家,宝宝跟爷爷奶奶回老家了,A先生常驻深圳呢。我回家也是一个人。”
    “我想花钱住酒店。”牟雯说:“我有钱,楚凌。我有钱,咱们就住这楼里的酒店,明天睡到自然醒,吃个早点。反正明天是周末。”
    “行。你不用量房吗?”
    “我明天不工作了。”牟雯说:“我想休息一天。”
    “那走吧。”
    牟雯没跟谢崇说她不回家了,反正说了他也不会回她消息。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十几岁的时候,偏要跟别人拧着来。可惜她的叛逆期很快就结束了,不像谢崇,一直在叛逆。
    她跟楚凌叫了吃的送到房间,两个人继续喝酒。
    有时牟雯看到自己的电话亮一下,会忙拿起来看是不是谢崇给她发了消息,可惜不是。
    她心里堵的要死,她想歇斯底里跟谢崇大吵一架,她想说:“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算了吧!算了吧!”
    她讨厌身边有一个冰冷的人,也要随时把她推向冰窟一样。
    谢崇不是这样的,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谢崇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她,午夜一点的时候他给她打电话,牟雯接了。她喝了不少的酒,鼻子堵着,讲话声音囔囔的:“喂。”
    “你在哪?”
    “我在酒店。”牟雯说:“我跟我的好朋友睡酒店。”
    “你为什么不回家?”谢崇问。
    “我没有家。”牟雯说:“我没有家哦!”她说完竟然傻笑起来,说:“你呀,你随便啦,我要去喝酒了。”
    牟雯挂断了电话。
    楚凌笑她:“刚还说不接他电话,现在接的比谁都快。”
    牟雯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可怜地说:“我怕他有事啊。我怕他真的有事啊。”
    牟雯不知自己喝了多少酒,自然也不会知道谢崇等了她一整夜。她第二天中午到了家,进家门后看到谢崇正在健身,他心情似乎不错,并没有因为她夜不归宿而生气。
    牟雯回到自己常去睡的客房,开始收拾东西。
    住酒店很好玩,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么好的消遣方式呢?她准备去酒店住几天。
    这时她又觉得还是要有一个自己的房子啊,把房子装修成酒店的样子,就能实现天天住酒店的愿望了。她甚至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钱,说实话,首付一套商住两用是够的。
    她又在打算着生活,她甚至都没发现,在她打算的生活里,没有谢崇的影子。
    她拎着箱子出来,谢崇正在喝水,见状问她:“去哪?”
    “出差。”牟雯说。
    “去哪,去几天?”
    “去广州,一年。”牟雯顺口胡诌。她发现酒是个好东西,喝完酒后她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起来。
    “什么意思?”谢崇问。
    牟雯突然把箱子一扔,箱子“咣”一声落在地板上,这一次她没有下意识心疼东西,她满腔的情绪需要发泄:“什么意思?你问我什么意思?你不冷不热是什么意思?不回消息又是什么意思?每天阴阳怪气又是什么意思?”
    “我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每天对我板着脸?”
    “我哄着你陪着你,你没完没了了是吧?你到底有完没完?你不要每天给我耷拉那张死脸!日子能过就过,不能就不要过了好吧!”
    “不能过就不要过了好吗?”
    她就这样吼出了心里的话,她想去他大爷的吧,去死吧你那高傲的嘴脸,哄不好我不哄了!
    她心里是那么的畅快,终于,她想,我终于说出来了。原来有恃无恐的感觉是这样的啊,原来不怕失去才会这样理直气壮啊。太好了,我跟谢崇一样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谢崇就那样看着她。
    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委屈和愤怒,那神情真的似曾相识,仔细想想,那竟是从前的她。
    原来属于她的一切是不会消失的,只会隐藏。
    谢崇弯身上前拉行李箱,她也去拉,但谢崇不松手,牟雯一生气,伸手推了他一把。谢崇被她突然推了这一下,向后仰去。
    牟雯也没蹲稳,也向前倒去,两个人双双摔倒在地面。
    他们都安静下来。
    谢崇的那句“我们离婚吧”在他嘴边徘徊着,这婚姻搞的他们两个都不是自己了。他们明明都是聪明人,却唯独这“爱”的功课做不好,也不知怎么了,总是充满着各式的参差。
    然而他说不出离婚。
    他只是有这样的一闪而过的念头,但他说不出。他想到没有牟雯的日子,一定是无趣的、冗长的。
    他还想再试试。
    他还能再试试。
    而牟雯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这一摔,很多事都摔明白了似的。她意识到:他们婚姻的线一直都是攥在谢崇的手里,他主动,才有了这场婚姻。他放下,这场婚姻自然就结束。从头到尾,她都是被动的那一个。她以为她拥有着他全然的爱,其实不是,他只是有选择地爱她。
    又或者那爱,根本不算爱。只是一场捕猎的游戏吧?
    他们都迷失在这场婚姻里了。
    牟雯失却了信念,她不想一次又一次低头,也不想一次一次地把自己袒露出来给他看了,反正他也不相信,就这样吧。
    牟雯彻底消极起来。
    “谢崇,说真的,不要这么折磨我了。”牟雯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差劲。”
    “真的。我马上要受不了你了。”
    “你不要再这么有恃无恐了。”
    “我不会爱一个每天都在消耗我的人。”
    “我对你的爱,快要消失殆尽了。”
    谢崇这时自嘲地笑了,他说:“你原本也不爱我。只是话说的漂亮。”
    “是的,你说的对。我只爱你的钱,我因为你的钱才忍受你。不然你这种人我凭什么一定跟你在一起啊?你不过是我遇到的有钱人里相对体面的那一个罢了。”牟雯站起身来拍拍手,对他说:“满意了吧?这就是你一直以来都想要的答案。”
    “是的,我只爱你的钱。”她又说了一遍,她转过身去,眼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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