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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4章败退失算
作为皇帝的老丈人，狄咨无疑是一个非常有上进心，而且自尊心比较强的老丈人。
将门之后，家教森严。
狄家人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不允许他们攀附任何人的。
官职，爵位，地位，这些东西谁不想要？
但是狄家人想要，必须自己去挣，从战场上挣。亲手杀敌，亲手博取胜利，最后理直气壮地接受立功封赏。
这才是狄家人该走的路。
说实话，狄这些年确实很低调，他从来不把「国丈」的身份挂在嘴边，就像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老登，就算女儿贵为皇后，他也仍然过著几乎清心寡欲的日子。
历朝历代，外戚那些专横跋扈的毛病，狄身上却一点都没有。
他当然也有野心，有欲望，但他更知道，世上很多东西唯有靠自己去挣来，才是最稳妥，也能掌握得最牢靠。
此时此刻，狄眼看就要亲手挣到这份军功了。
五万辽军若是被灭，功劳簿首页必然有他的名字。
但是战场行动如同烹饪，火候最重要。
菜越是快到熟的时候，越不能用大火猛烧，菜会糊。
继续小火慢炖，耐心等它收汁，最后再不慌不忙地出锅。
眼前的战场形势也是如此，正面战场上，狄率领宋军不慌不忙地向前推进，东西两翼的折可适和邵靖冯晟所部也在向辽军中军压制。
战场合围渐渐形成，只要把辽军压缩到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里，这支辽军基本就活不了了。
狄随著宋军推进，不时让亲卫给前阵下令，叮嘱前阵保持阵型，不准冒进，节奏一致，令行禁止。
正在思考如何漂亮地打完这场歼灭战，争取让五万辽军一个都跑不掉，一名斥候却气急败坏地策马飞驰而来。
「报——！禀狄将军，辽军中阵开始后撤了！」
狄一惊，从马背上直起了身子，眯眼望向前方数里外，那里是辽军中阵。
除了刚才冲锋时几乎全军覆没的一万辽军骑兵外，辽军中阵原本还有四万兵马原地不动。
可是此刻狄却清楚地看到辽军中阵的四万兵马果然开始动了，可惜的是，他们是朝后方，也就是北面撤退。
显然刚才冲锋的一万辽军全部折戟沉沙，这个战果已然令辽军胆寒，而辽军主帅耶律阿思，大抵是终于福至心灵，难得聪明了一回。
战场上冷兵器应对火器，本就是完全不对等的战争，应对火器的办法很多，虽然大多数是无效的，但其中有一种办法勉强算是有用。
那就是————逃跑。
真的，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除了逃跑，基本没别的选择。
而耶律阿思，似乎选中了这个最正确的办法。
辽军中阵的四万兵马全部掉转了马头，中阵扬起漫天的尘土，尘烟中依稀可见辽军的旌旗摇曳。
许多辽军骑兵为了逃得更快，为了给战马减负，甚至索性扔下了盔甲和兵器，狄所能看到的，只有原地一片丢盔弃甲的狼藉。
看清楚辽军的动向后，狄的心头猛地一沉，接著勃然大怒，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布满了怒容。
「耶律阿思，你这狗杂碎！为何不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挨刀？」狄破口大骂起来。
本来一直保持将军从容淡定风范，透著一股淡淡逼味儿的狄，在亲眼看到辽军溃逃的一幕时，终于忍不住破防了。
实在是太生气了，这支辽军可是他的军功啊！它不是鲜活的生命，而是他升官晋爵的资本，是他不靠女儿不靠女婿，纯粹自己挣到的功劳！
现在好了，眼看到手的功劳要跑了，狄咨这一刻气得都快脑溢血了。
此时此刻，狄同时也更深刻地了解了敌军主帅耶律阿思这个人。
从皇城司传来的各种情报显示，耶律阿思这个人，可以说完全是个废物，是靠巴结逢迎辽主而上位的宠臣。
狄自然是不会把这个宠臣放在眼里的，在他看来，辽主任此人为帅，就是把辽军将士往鬼门关里推。
本来宋军如今已经足够强大了，你却派个废物来当主帅，这不是更作死吗？
现在狄终于对耶律阿思完全改观了。
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也好，是误打误撞的仓促选择也好，耶律阿思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他跑了！
虽然没有带著小姨子，但————他跑了！
一张厕纸都有它的优点，废物自然也有优点。
耶律阿思的优点是贪生怕死，而这个优点恰好蒙中了正确的选择。
尽管辽军已败，但大多数人跟著他逃跑，辽军却实实在在保存了有生力量，而宋军此战，除了正面战场上歼灭了一万辽军外，战略上的目标根本落空了。
在种建中和宗泽的战略目标里，宋军有把握吞掉这支五万人的辽军，重点不在于吞掉多少敌军，而在于歼灭这五万人后，幽州以北至少十个城池和乡镇，以及辽国境内方圆数百里的土地，都将被宋军掌控。
战略上，歼灭五万辽军，就等于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进一步逼近辽国的国都上京，灭国之战的目标也就更近了一步。
结果现在这场面————
狄骑在马上，两眼赤红，咬牙切齿地盯著远处仓皇逃跑的四万辽军。
此时信火刚发出去不久，东西两翼折可适和邵靖冯晟所部兵马根本来不及完全形成合围。
而狄所率领的正面战场上的两万宋军，为了保证稳妥，是步行向前推进的，根本追不上逃跑的四万辽军，只能眼睁睁看他们越跑越快。
纵观今日这场战事，只论胜负的话，当然是宋军胜了，两万宋军连脚步都没动，便轻松歼灭了一万冲锋的辽军骑兵，这样的战果无论何时说出去，都是一场斐然大胜，理应享受鲜花和掌声。
可狄的心里却堵得慌，从来没有如此体验，胜利来得如此憋屈。
不仅是狄，所有的宋军将士都一样，明明大家打得这么高兴，结果对方不玩了，扭头就跑，一股邪火硬生生憋在心里，怎么也发泄不出来。
「无耻啊！无耻！」狄扬起马鞭，指著远处逃窜的辽军，痛心疾首地大骂：「你们不是天下最勇猛的契丹勇士吗？如今到底怎么了？脸都不要了！」
与此同时，正在下令策马狂奔，准备从东西两翼夹击包抄辽军的折可适和邵靖冯晟，也清楚地看到四万辽军突然仓皇后撤。
折可适顿时急了，嘶声怒吼下令全军加速的同时，骑在马上犹自破口大骂。
这位骁勇善战的西北汉子骂起来可比狄脏多了，各种问候祖宗十八代，各种强烈要求与对方女性先人发生超友谊关系，再配合各种下流不堪的手势——.
这货要是开直播的话，现在直播号应该已经被网管永久封禁了。
然而不管宋军将领们如何痛骂，耶律阿思却像个攀上富二代，一去不回头的拜金女一样，义无反顾地北撤逃命，啥都不管不顾，只要自己能活。
最后当辽军撤远，宋军的三面才堪堪在战场中央会师。
再追击辽军显然已来不及了，为了求稳妥，种建中早就下令禁止孤军深入。
三个方向的宋军会师后，四名将领聚在一起，这下大家都有了共同话题，于是在一起继续破口大骂耶律阿思。
歼灭一万辽军，胜利了，但胜得憋屈，四位将领没露出一丝胜利后的喜悦表情，反而一个个跟打了败仗似的垂头丧气。
「耶律阿思————他娘的，老子记住这废物了！将来莫让老子逮到，不然让他求死不得，老子要活剐他一千刀！」折可适咬牙怒骂。
邵靖和冯晟也是一脸颓然，原本喜滋滋领了宗泽的军令，以为自己终于能在宋辽的首战中大展身手，立个军功光宗耀祖，结果仗打成这样，来年祭祖都没脸在祖宗面前提这事儿。
狄幽幽地道：「老夫虽然已经知道耶律阿思是个废物，但没想到他废到这个地步————他哪怕是多坚持一刻呢？就这点勇气和耐心都没有吗？」
邵靖叹道：「这人在辽国上京，怕是也没什么朋友，这种人根本不可深交，遇事儿就逃，为了保命什么都不顾，什么都可以牺牲，————他不仅没朋友，可能还是单身。」
三人的目光立马望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错愕。
邵靖认真地道：「末将只是单纯评价这个人，客观公正。」
狄捋须索然叹息，道：「走吧，回营复命去，反正————就这样了！宗将军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冯晟低声道：「咱们————应该是胜了吧？」
狄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前方一片狼藉的战场，以及远处辽军逃跑时扬起的尘烟，道：「这样的胜利，你想要吗？」
「咱们好歹也灭了一万辽军，不提战果的话，至少宋辽的首战咱们博了一个好兆头。」冯晟自我安慰道。
狄没好气道：「若是全歼这五万辽军的话，咱们理应骑高马，挂红花，光宗耀祖，升官晋爵。」
「可现在这情形，呈给官家的军报奏疏上只能写击退」，懂吗？就问你憋不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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