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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结算(第1/2页)
早晨八点。大风雪停了,冬日的阳光刺眼地砸在ICU外走廊的地砖上。
但门里的气压,低得像是在海底一千米。
周锐依然像一座冰雕一样躺在ECMO旁边。
但在早晨第一轮的查体中,林述在扒开他那沉重的眼睑时,发现他那双原本在这场超强风暴中已经完全失去光泽的瞳孔,在遇到手电筒的强光刺激时,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向心性收缩。
血氧饱和度在撤掉最高档位的纯氧支持下,艰难地站在了85这个勉强能够供给脑细胞存活的底线上。
这是在极度冰寒的绝壁上抠出的一点温热。
但这点温热,在这个庞大机器的交班本面前,连一缕烟都算不上。
交班刚结束。护士长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处理医嘱。她手里拿着一叠还带着余温的打印账单,脸色难堪地走向了罗锋的办公桌。
“罗医生。”护士长没有喊他锋哥,这是极度涉险的公事公办。
“设备科的驻点工程师刚走。昨天用在21床身上的那台ECMO由于非正常限度外超频,离心头主轴承深度磨损,厂家评估认定为人为操作违规,不予质保。报修单,十万八千。”
她把第一张单子压在罗锋手底下。
“另外,”护士长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拿出了第二张由药剂科后台直接锁死截停的单子。
“昨天下午你跳过全院特殊药审批委员会,强开后备药房通道调取的五十本非名录内肺表面活性剂。目前无法走医保基金报销,也无法走重症科室备用金。账面亏空四万五。”
这是一个一切行为都必须被编码和计费的巨型建筑。
总共十五万三千的窟窿。
这将化作一道行政铁拳,在今天下班前精准地砸在签下这堆烂账的主治医生头上。轻则全科通报扣发绩效,重则直接停职接受医风医德审核。
罗锋坐在椅子上。
那双常年被熬夜折磨出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起伏。他像一个在雷区里闭着眼睛狂奔一宿,最后还是踩中了一颗地雷的老兵。他不后悔狂奔,但他必须咽下这口碎铁起子。
罗锋直接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拔下笔帽。
在两份被盖上大写“异常”印章的报表空白处,“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十分用力。
“递交医务处和财务科吧。报告我今天下午会自己交到主任办公室。就说是我为了抢救临时发疯做出的越权决策。扣钱还是停班,我一头挑了。”
罗锋把笔丢在桌上。站起身,冷冰冰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述。
“规培生没有签字权。这十五万的死账,跟你们这群底层民工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去干活。”
说罢,他抓起厚厚的交班记录本,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道通往重症核心区的感应门。
林述站在原地。
他看着罗锋那个因为常年穿着隔离衣而显得有些佝偻和发僵的背影。
在这里,能帮他挡刀的魏明川换成了脾气更加暴戾的罗锋。这些在这个系统里熬了半辈子的中层带教医生,在触碰到最后一道名为“责任”的红线时,底色上全都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护犊血性。
但这口锅,不该他背。
林述转身,走出了充斥着机器噪音的办公区。
他进入了走廊尽头那个没有摄像头的阴冷楼梯间。那个昨天为了向家属要一张“免死血书”而几乎让人崩溃的地方。
林述拿出手机,果断地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
不是普外的魏明川,这属于犯忌讳的跨科室经济越界。
他拨出的是急诊科副主任,兼院科教科常务骨干——沈越的电话。
在这个讲究层级的巨型绞肉机里,只有一个在单向玻璃后能够容忍他把降压药直接嚼碎塞进病人的嘴里、并且强行压住在及格线藏刀不露的人,才具备对抗这种行政死局的极度理智。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
“喂。”沈越的声音伴夹着翻动纸质文件的沙沙声。在这个忙碌的早晨,带着天然的冷淡感。
林述没有任何铺垫。
“沈主任。我是林述。”
“昨天下午,在应对一例重度大白肺并发纤维化死局的案例中,ICU在ECMO极限超频代偿的基础上,对其进行了不合规的大容量全肺人工灌洗。”
林述的语速像冰冷的电报机一样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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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已经恢复有效体征。但本次操作导致了十五万三千的违规超标耗损。如果正常上报,当值主治罗锋将被内部审计直接绞杀。”
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
“你在跟我要特权?”沈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在考卷上留你的名字,不是让你恃才傲物去挟持这个系统的纪律。”
“不是特权,是双赢。”
林述的眼睛盯着楼梯间的灰色水泥台阶。
“一院一直受困于重症医学技术突破的壁垒。这样一例成功将濒死ARDS拉出鬼门关的首创性实战操作。它在行政处分单上是十五万的报损。”
“但如果换一个包装上报,它就是一份能够为科教科和医院带来极大权威背书的前沿探索案。”
林述的呼吸平稳。
“我手里有精确到秒的所有灌洗数据和血流动力学转折图。如果由您牵头立项进行院级课题申报。这十多万的药费亏空,就是一项一本万利的科研先期投入。”
电话那边,足足安静了极长的五秒钟。
那是一种处于高位的统御者,突然在这头年幼的独狼身上,发现了一种相似的冰冷权衡本能的默契静默。
“把所有的转折图和底层数据原始单打出来。送到五楼科教科我办公室。”
沈越冷酷地给出了通关凭证,“记住如果我对数据不满意,我不会批给你一分钱。”
嘟——。电话被挂断。
上午十点。
ICU大主任办公室。
这个简朴到有些寒酸的房间里,大办公桌后坐着一个极度清瘦的男人。何建明,重症医学科最高司令官。他常年穿着一件领口微起球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像一台永远沉稳的老式心电图机。
那两张加盖了红章的对账单,就放在他那张掉漆的桌面上。
罗锋僵直地站在对面。
“拉爆机器。擅自动用大额白药库单。在没有任何上级签字的情况下更改治疗底线。”
何建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千钧。
“这笔账,你那点绩效填不满。你去背了这个死罪,全科的年终奖都要跟着被砍掉。更别提如果人在你这种根本没个说法的操作台上死掉,家属会不会把这间屋子给掀了。”
就在这场压抑的清算时刻。
何建明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发出了清晰的铃声。
何建明抬手拿起了听筒。
“老何。没打扰你给下面的人开刀吧?”
电话那头是沈越的声音。不带官腔,更像是一种级别极高的平级过招。
“刚才科教科把昨天那例超极限逆转大白肺洗脱的病历调上来看了。很有眼光。”沈越的声音四平八稳,“这个个案,刚好填补了院里今年准备申请‘极危重体外生命支持拓展’专项科研数据的绝佳空白。这批前哨性的仪器损耗和药费,直接走院级突破科研基金池的全项核销。”
何建明那只一直压在红头罚单上的左手,微弱地顿了一下。
“这是一次极有魄力的临床探索。”沈越在电话那头轻描淡写地送做了一个完美的顺水人情。“让那个搞出这套算法的林述,把后续的高质量案例归档写好。单子从我这里签。”
电话挂断了。
何建明看着那台重新陷入安静的座机。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抬起头,那深深陷进去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错愕与深意。
他当了十五年的ICU大主任。
他太清楚这是怎样级别的一次跨界强保。能够在官僚体系里把一趟触雷的违规车,在一小时内用极高的行政转嫁手段强行洗成了“科研突破金牌”。
有这种能量让沈越这种老死板亲自下场擦屁股的,绝对不是眼前站着的这个只知道闭着眼睛抗雷的罗锋。
何建明的目光越过罗锋的肩膀,穿透了主任办公室半开的百叶窗。
在外面那个充满机器轰鸣的死亡走廊里。
那个刚调过来几天的年轻规培生,林述。正站在21床的ECMO监护仪旁,冷硬地拿着一个病历夹,确认着刚刚彻底稳定下来的流量峰值。
“出去吧。这十五万的账,平了。”
何建明低下头。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到底是谁动了这根逆天的线。他只是用缓慢的动作,把那两张盖着违规红章的致命单据,沿着中线,撕裂成了毫无意义的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