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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鼓掌。那掌声稀稀拉拉，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更多的掌声加入进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成雷鸣般的声浪，在映月湖畔久久回荡。
就在瑾琳转身准备退场时——
“三虫宗该灭！可你龙伯言就是好东西吗？”
一声尖利的嘶喊从人群中炸开。
“你窃了他们的基业！如今装什么圣人！”
话音未落，数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弹丸从人群不同方向掷出，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浓稠的灰黑色烟雾，瞬间笼罩了广场东侧散修聚集的区域！
“毒烟！”
“屏住呼吸！”
惊叫声、咳嗽声、哭喊声混作一团。烟雾中隐约可见有人倒下，有人拼命往外挤，场面一片混乱。
高台上，伯言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慌乱的人群，落在烟雾中几道鬼祟的身影上。那几人身手矫健，趁着混乱向人群深处钻去，试图混入散修之中隐藏起来。
鬼巢山的余孽。
伯言抬起手，五灵圣心诀悄然运转。水、风二极金丹同时亮起，一道淡青色的旋风从他掌心呼啸而出，瞬间席卷整个广场！
旋风所过之处，灰黑色的毒烟如同遇到了天敌，被疯狂吸入旋风中心。旋风高速旋转，将毒烟压缩、提纯，最后凝聚成一枚拳头大小的灰黑色液滴，悬浮在半空中。
那液滴漆黑如墨，表面流转着诡异的灵光，正是毒烟浓缩后的精华——此刻已成了剧毒中的剧毒。
伯言五指一收。
液滴无声湮灭，化作最原始的灵气，消散在空气中。
毒烟，尽散。
从烟雾爆发到消散，前后不过三息。
那几道鬼祟的身影还没跑出十步，便被无相宗弟子拦下。但他们显然早有准备，齐齐暴起，朝着伯言所在的高台扑去！
“找死。”
一声懒洋洋的嗤笑响起。
金色雷光从天而降！
那雷光并非寻常闪电，而是凝练到近乎实质的金色光柱，直径足有三丈，精准地笼罩了那几道身影！光柱之中，无数细密的金色电弧疯狂跳跃，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雷遁·震字诀。
不是一道雷，而是无数道雷同时炸开。
那几道身影的动作瞬间凝固。他们的表情还保持着扑击前的狰狞，身体却已无法动弹分毫。金色电弧从他们体内钻出，又从体外钻入，反复撕扯着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
一息。
两息。
三息。
轰！！！
金色光柱猛然炸开，将那几道身影连同他们身上携带的法器、符箓，一起化作漫天飞灰！飞灰在金色雷光中飘散，没有一滴血溅出，没有一块残骸落下，只有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证明方才那几道身影曾经存在过。
全场死寂。
朱云凡不知何时出现在高台边缘，正低头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似乎方才那一下只是随手为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懒洋洋地开口：
“还有谁想试试？龙血盟盟主追求天下众心！谁人不服！赶紧站出来！”
无人应答。
那几道身影死得太快，太快了。快到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那几道扑向高台的身影便凭空消失了。连同他们身上的法器和符箓，一起消失了。
只有少数几个金丹期及以上的修士看清了那一幕——那不是消失，是湮灭。在那道金色雷光中，那几道身影连同他们的一切，被彻底湮灭，连魂魄都没能逃出。
青霄剑程超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那道懒洋洋的身影，心中暗自估量：这位龙血盟副盟主，元婴中期，伏羲雷神传承者……果然名不虚传。那雷法之霸道，之精准，之狠辣，自己若是对上，恐怕也撑不过十招。
龙伯渝坐在贵宾席上，面不改色，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身后的八名玄甲修士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不是害怕，而是本能地感应到了那道雷光中蕴含的毁灭气息。
孔顺帝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乖乖，这位朱副盟主…以后可得供着。供好了是大腿，供不好…算了，还是供着吧。
伯言始终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高台上，玄色深衣纹丝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直到烟雾散尽，那几道身影彻底湮灭，他才缓缓开口：
“说得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本座就是窃了他们的基业，毁了这个邪修宗门，应该说还抢了他们的一切！”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伯言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落在那数万件遗物上，落在瑾琳苍白的小脸上，落在那些刚刚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的散修身上。
“可本座窃来做什么？”
他指向那些遗物。
“这些东西，三虫宗藏了五百年。本座只窃了不到一个月，就摆在这里，等它们的主人后裔认领。”
他指向瑾琳。
“这个小姑娘和她的家人，三虫宗以‘送’灵虫为由，送他们一家三口去送死。本座窃了三虫宗，让她站在这里，替她死的的哥哥、她的父亲讨个公道。”
他指向正在重建的百乐镇。
“这片镇子，被三虫宗、黑罗教、鬼巢山、天幽岛烧了，杀了，抢了。本座窃了这片废墟，把它重新盖起来！还给了四派的邪修降卒们一个活着的机会！甚至韩青林曾经对本座动手，本座还是给了他一个活下来的选择！”
他收回目光，声音放低，却更清晰：
“诸位若是觉得，这‘窃’得不对，本座现在就可以把三虫宗宗主之位让出来。”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谁来坐？”
全场鸦雀无声。
片刻后，人群中有人高喊：
“盟主坐得！就该你坐！”
这一声喊像点燃了引信，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
“对！就该盟主坐！”
“盟主仁义！我们都看见了！”
“龙盟主！龙盟主！”
声浪越来越高，最后汇成整齐的呼喊，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孔顺帝适时地站起身。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官腔又透着真诚的声音说：
“朕也说两句。”
全场安静下来。
孔顺帝走到高台前，对着伯言拱手道：
“龙盟主，朕称你一声老弟，不唐突吧？”
伯言微微欠身：“国主抬爱。”
孔顺帝摆摆手，转过身面对台下众人：
“诸位！三虫宗盘踞此地近千年，名为修仙宗门，实为祸国蠹虫！朕甲型国历代国主，哪个没受过他们的气？可我们能怎么办？打不过啊！”
他叹了口气，胖脸上的表情格外真诚：
“如今龙盟主替朕，替甲型国，替这哲江东南的所有百姓，除了这一害！那些遗物，那些抚恤，朕看见了，诸位也看见了！不说这天下，就这哲江大陆东南，还有比龙盟主更仁义的人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三虫宗，唯有让仁义之人掌控，才有未来！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甲型国，认龙伯言为三虫宗新任宗主！日后谁敢说三道四，就是跟朕过不去！就是与甲型国的老百姓们过不去！”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伯言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贵宾席，落在龙伯渝脸上。
龙伯渝依旧端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甚至随着人群一起轻轻鼓掌。但伯言看见了，看见二哥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有忌惮，有认可，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那目光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瞬，龙伯渝便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朝伯言微微点了点头。
伯言收回目光，心中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二哥是带着大哥的话来的。大哥的意思很明确：龙血盟的事你自己做主，但龙国的事，还是龙国的事。翻译过来就是：你可以在哲江大陆折腾，但别忘了你始终是龙国下属机构龙血盟的官员，龙国朝廷在看着你。
今日这一场，成了固然好。但成了之后，大哥会怎么想？二哥今日回去，会怎么汇报？
他压下这些念头，再次面向台下。
掌声还在继续。
他抬起手，掌声渐渐平息。
“诸位抬爱。”他说。“这位置，本座先替大家坐着。等这些遗物物归原主，等百乐镇的百姓都回来，等这片哲江大陆上再没有三虫宗这样的毒瘤——”
他顿了顿。
“到时候，谁想坐，本座拱手相让。”
掌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热烈。
掌声平息后，伯言开始宣读判决。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灵力加持下传入每个人耳中。
“罪首已诛。”他说，“厉万虫、轩英、北悲、典术，已死于本座手中，不再追究。”
台下没有人说话。这些名字，在场的散修大多听说过，有的甚至亲身经历过他们的恶行。此刻听到他们已死，心中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滋味——原来，那些作恶多年的人，真的可以死。
“从犯处置。”伯言继续说，“三虫宗、鬼巢山、天幽岛、黑罗教降卒中，罪行严重者——手上沾过无辜者鲜血的，即日起公开处决。”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龙伯渝身上。
“龙血盟作为龙国下属机构，还请龙相国裁决。”
龙伯渝微微挑眉，随即笑着点头：“三弟开口，自然可以。”
他抬手一招，身后八名玄甲修士中走出一人，向龙伯渝抱拳行礼，随即大步走向高台侧方——那里，数名被缚灵索捆绑的降卒正瑟瑟发抖。
台下再次爆发出欢呼声。这一次，那欢呼声里没有犹疑，只有纯粹的、宣泄般的快意。
伯言没有阻止那欢呼。他只是静静等着，等欢呼声渐渐平息，才继续说：
“罪行较轻、被迫加入者，配合赔偿工作，服劳役期满后，可选择留在无相宗或重建后的三虫宗为弟子。”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广场边缘列队的灰褐短褐身影。
那些曾是降卒、如今已换上干净工装的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他们知道，盟主说的是真的——百乐镇的一砖一瓦，有他们亲手垒起的；那些遗物的清点，有他们熬夜整理的；那些抚恤金的发放，也有他们协助登记的。他们确实在偿还，但偿还的同时，也在一点点找回……活下去的勇气。
“韩青林。”伯言的目光落在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韩青林猛地抬头，嘴唇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免死。”伯言说，“贬为执事，专司遗物清点与家属抚恤联络。终身不得离开三虫宗。若工作懈怠——”
他瞥了一眼朱云凡。
朱云凡适时地抬起手，指尖跃起一缕金色电弧。
韩青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谢……谢盟主不杀之恩！弟子……弟子一定尽心竭力！一定……”
他后面的话淹没在哽咽中。
台下，有人怒骂，有人不屑，也有人沉默了。他们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代理掌门，如今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磕头，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但没有人再冲上去砸他。
因为盟主说了，他不用死，但要活着赎罪。活着赎罪，比死了更难受。
判决宣读完毕，君则再次登台。
她依旧是一袭素白，站在高台边缘，声音清越：
“遗物认领流程，即日起开始。”
她指向广场东侧那些长桌。
“所有遗物，由今日开始认领。受害者家属可凭信物或身份证明前来认领。无人认领者，由无相宗代为保管，继续寻访后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抚恤金标准：按当年损失估值的三倍灵石或金银，从三虫宗库藏中拨付。优先保障孤儿寡母、老弱无依者。”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放低：
“诸位放心，这笔钱，我们当着天下人的面发。一文不少。”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冲出数十道身影。他们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的是面黄肌瘦的妇人，有的是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他们冲向那些长桌，在堆积如山的遗物中翻找着，呼喊着亲人的名字。
“我男人的玉佩呢！我给他系的那块！”
“阿秀！这信……这是阿秀的字迹！这是我男人写给阿秀的信！”
“爹！爹你看见了吗！儿子的剑……儿子的剑回来了！”
哭声、喊声、笑声，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