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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云凡从泥土中爬出来，浑身是伤，灵力几乎耗尽。他跌坐在土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指还在抖，掌心还留着那点黄光的温度，灼得他皮肉发疼。他的法相早就散了，身上的雷光也灭了，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普通人。
远处，城墙上的士兵们探出头来，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看着那些崩塌的巨人，看着那座新堆起来的山丘。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救了他们。有人开始欢呼，声音从城墙上传来，越来越响。朱云凡没有听进去。他的眼睛盯着那道紫色闪电消失的方向。
那也是护国寺的方向。
遁光从后方追来，十几道身影落在朱云凡身边。是龙血盟大明国分部的弟子，为首的是一个金丹中期的执事，姓方，朱云凡见过几次，是个办事稳妥的人。他们的脸色都很差，显然是一路拼命赶来的。方执事看到朱云凡浑身是伤的样子，脸色更白了。
“副盟主！您受伤了！属下来迟——”
“不迟。”
朱云凡打断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的腿在发软，膝盖抖得厉害，但他没有坐下。
“那道紫色的遁光，你们看见了吗？”
方执事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属下……并没有，只是属下接到警报，说这田州城有异动，就带着人赶来了，只看见这两具巨人，没有看见什么遁光。”
朱云凡沉默了片刻。那道紫色闪电太快了，快到这些金丹、筑基的修士根本看不见。
他想起那道闪电掠过头顶时的气息——厚重，暴烈，像一座活过来的山。那样的气息，他的记忆中，只有伯言在黑罗教遇到的那个人。那个抢走土灵珠、击碎半座主殿的人。那个可能是龙胜的人。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玉简。那是他与伯言联系的传讯玉简，他一只，伯言一只，不管隔着多远，只要注入灵力就能说话。他的手指摸到了玉简，可那玉简碎成了两半。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也许是撞进巨人体内的时候，也许是雷光炸开的时候。两块碎片安静地躺在他掌心，灵光已经灭了。他攥紧碎片，指节泛白。
“方执事。”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传令下去，用最快的速度，告诉龙血盟本部所有长老，告诉在哲江三虫宗的盟主，告诉龙昭帝和相国——疑似化神的邪恶修士，在大明国现身了。让他们千万小心。”
方执事脸色骤变，不敢多问，转身就去安排。
朱云凡抬起头，看向那道紫色闪电消失的方向。他的神识铺开，像一张被撕破的网，勉勉强强地延伸出去。远处，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灵力波动，不是神识震荡，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沉闷，厚重，震得他心口发紧。那是护国寺的方向。
他的脸色变了。他来不及等灵力恢复，甚至来不及处理伤口，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黯淡的金色流光，朝那个方向掠去。
护国寺在大明国都城以北三百里的深山里。说是寺，其实更像一座城。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檐角相连，瓦片相接，远远望去像一片金色的云。寺里常年香火不断，方圆千里的百姓都来这里烧香祈愿。修士们也来，不是求佛，是求无相禅师指点一二。那位大明国的护国法师，人间三化神之一，已经在这座寺里住了很多年。他不见客，不说法。
只是坐着，从早坐到晚，从春坐到冬。有人说他是在等死，有人说他是在悟道。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此刻，护国寺的上空，金色的佛光和紫色的雷光交织在一起，将半边天空照得亮如白昼。那光芒太烈，烈到站在几十里外都能看见。那声音太响，响到整座山都在发抖。大殿的琉璃瓦被震得哗哗作响，檐角的铜铃疯狂摇晃，发出急促的叮当声。
朱云凡拼尽全力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金色的巨佛端坐在山巅，法相庄严，通体金光流转，将整座护国寺罩在下面。佛掌摊开，掌心朝上，像在托着什么。佛掌上方，五条紫色的龙盘旋缠绕。它们没有实体，是雷电凝聚而成的，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每一根龙须都在跳动。龙首昂起，龙尾低垂，将金色的佛光撕成碎片。
巨佛的对面，站着一个戴着头盔的男人。他站在虚空中，像站在平地上一样稳。他的身形魁梧，比常人高出两个头，肩宽背厚，通体缠绕着紫色的电弧，那些电弧在他身上游走，像活物，像蛇，像龙。他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紫色的雷光在跳动。他抬起手，那五条龙就跟着抬头。他放下手，那五条龙就跟着低头。
朱云凡落在寺庙的残垣上，脚下的碎石还在往下滚。他的灵力已经见底，法相无法凝聚，连站都有些勉强。可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头盔男人，盯着那五条紫色的龙。五龙圣心诀。龙家的功法。龙家的雷法。这个人是龙家的人。是伯言的爷爷。是那个在黑罗教出现又消失的人。
“师父！”
他朝巨佛喊道。巨佛没有回应。它只是端坐在那里，佛掌摊开，像一尊真正的佛像，不悲不喜。
那头盔男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朱云凡就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他的修为，他的伤势，他的底牌，他的恐惧，都在那一眼里无处遁形。那目光太锋利，像一把刀，剖开了他的胸膛，掏出了他的心肝脾肺，放在光天化日下晾着。
“这么快就解决了？”
那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像闷雷从云层里滚过。
“倒是比我想的快一些。就冲这个，你有资格观战。”
他抬起手，随意一挥。一道紫色的雷电从他指尖射出，落在护国寺的偏殿上。那雷电无声无息，像一根针，刺入殿顶。然后，它炸开了。紫色的雷光从殿顶倾泻而下，像瀑布，像洪水，像天塌了。殿里的弟子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雷光吞没。他们的身体在雷光中变得透明，像玻璃，像水晶，像冰。然后碎了，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点，飘散在风中。那些光点飘了一会儿，就灭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朱云凡的眼睛红了。
“你——”
他的灵力在体内翻涌，雷光在他掌心炸开，噼啪作响。他要冲上去，一只金色的手掌按住了他。那手掌很大，大到能把他整个人包住。它没有用力，只是按在那里，像一座山，压住了他所有的冲动。
“退下。”
无相禅师的声音从巨佛中传出。不高，不厉，像老僧敲木鱼，一下一下，稳得很。
朱云凡咬着牙。
“师父，弟子可以——”
“退下。”
那声音重了一分，朱云凡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他又要上前，那金色的手掌轻轻一推，将他推出数十丈外。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抬头时，巨佛已经收回了手。
“看着。”
无相禅师的声音从巨佛中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看清楚，此战的每一个细节。龙家的五龙圣心诀的化神之境，你必须找到破绽，不然，天下就有大难了。”
朱云凡跪在碎石堆里，手指攥着地上的泥土，攥得骨节泛白。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头盔男人，盯着那五条紫色的龙。他要看清楚，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细节。
头盔男人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巨佛身上，落在那尊端坐山巅、金光流转的佛像上。他站在那里，周身雷光收敛，像一把归鞘的刀。
“无相。”
他开口，声音平静。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副老样子。”
巨佛没有回应。头盔男人也不在意。他抬起手，那五条龙就安静下来，不再盘旋，不再撕咬，只是悬浮在半空，像五条被驯服的蛇。
巨佛终于动了。佛掌缓缓合拢，金光收敛，那尊端坐山巅的法相开始缩小。金光一寸一寸地收进佛像体内，那尊百丈高的巨佛在几息之间变回了无相禅师。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瘦得像一根枯枝，脸上满是皱纹，眼窝深陷。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抬起手，朝头盔男人合十行礼。
“龙胜施主，多年不见！当年我输给你，心甘情愿在这寺里待着，等坐化；已经如约，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禅师的声音很洪亮，明显这个佛家之人也被惹怒；朱云凡看着头盔男，终于确定他见到了伯言的爷爷，真的是他，而且居然也是个化神修士，甚至自己的师傅还认识他！
“我只是答应你，让你待在护国寺；可没说，不来杀你！何况，弱肉强食，人间的化神修士，死一个少一个！”
龙胜顿了顿，看着无相禅师。
“可你这些年，暗中培养佛门弟子！明显就是另有图谋！！”
龙胜看着他，那五条紫色的龙又动了，它们盘旋在头盔男人身后，龙首昂起，龙尾低垂，像五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无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出家人六根清净，但面对邪魔！我佛亦无需仁慈！”
“对啊，我是邪魔！”
龙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人间三化神，都是愚昧碍事之辈！天下霸道之业！就从你无相开始！”
无相禅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施主说的是，贫僧确实是三化神里修为最低的一个。可贫僧这个徒弟——”
他看了朱云凡一眼，
“还算争气。今日施主要寻仇，贫僧奉陪。只求施主一件事。”
龙神没有说话。无相禅师继续说：“贫僧这个徒弟，资质愚钝，修为低微。施主与他动手，胜之不武。不如放过他。”
龙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雷声从远处滚过来。
“好，让他看，看清楚了，什么是天下霸道之业！”
五条紫色的龙同时昂首，龙吟声响彻天地。老僧双手合十，周身金光流转。那金光很淡，淡得像夕阳的余晖。可它很稳，稳得像一座山。他一步踏出，脚下生莲，金莲绽放，每一朵莲花都有丈许大，层层叠叠，铺满了半边天空。老僧踏莲而行，朝头盔男人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莲花就开一朵。可那慢里藏着快，快到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缝隙里。
头盔男人看着那些莲花，看着那个朝他走来的无相禅师。他没有动，只是身后的五条龙抬起头，龙目中紫光流转。无相禅师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施主，请。”
龙胜抬起右手。他身后那五条龙同时昂首，龙吟声震碎了半边天空的云。五条龙合而为一，化作一柄紫色的雷矛，落在他掌心。那雷矛通体紫光流转，矛身上有细密的龙纹，像活物一样游走。他握紧雷矛，一步踏出。脚下虚空炸开，紫色的雷光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
无相禅师抬起头，看着那柄雷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掌摊开，掌心有一朵金色的莲花。那莲花很小，只有巴掌大，花瓣层层叠叠，金光流转。他将莲花轻轻一推，莲花飘了出去。
雷矛刺来。莲花迎上去。
雷矛与莲花相撞，没有声音，没有光。那一瞬间，天地都安静了。然后，紫色的雷光和金色的佛光同时炸开，像两轮太阳同时升起，将整座山都照透了。
朱云凡闭上了眼睛，可那光还是穿透了他的眼皮，灼得他眼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