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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个决定毕竟也不是那么好下的。这太挑战陆燕绥过往二十余年的认知了。
倒不是说他有多在乎名声，坐到这个位置上，背地里骂声不会少的。他只是暂时无法接受，自己可能必须要娶一个婢仆出身的女人。
没有什么做不做得到，能不能做，只有不想做而已。
陆燕绥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心里犹豫许久，才使唤安顺：“去看看吴翁老在不在，把他给我叫来。”
吴翁老来了书房，见三爷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将门关上，走到案前坐下，拿出为主人排忧解难的诚恳态度，关切道：“三爷何事烦心？”
陆燕绥满脸灰败，垂询道：“姨奶奶非要我娶她为嫡室，你以为如何？”
吴翁老神情一僵。心想这难道是个问题吗？压根不用考虑好吧！
但总不能这么直接问出来。太打三爷的脸了。
他思索了片刻，终于思索出合适的回答：“嗯……三爷何以踌躇？”
陆燕绥叹了口气：“她招数百出，不惜性命涉险。平日里，也总视我为无物。我手段用尽，她也软硬不吃。”
吴翁老继续小心斟酌用词：“三爷不妨试试别人？世上温柔小意能取悦三爷的女子，其实任君采撷。”
陆燕绥：“暂时不必了。”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只想要这一个而已。
吴翁老也算看出来了，这是非卿不可呀，那还劝什么，顺着三爷的意思说就是了。
吴翁老迅速接受这个事实，爽快道：“那就娶吧。”
陆燕绥倒是一愣。
吴翁老直接给出自己认可的最根本原因，笑道：“小老儿说句实话，三爷别怪罪。要娶婢妾为妻，说出去固然不好听，但到底不是小老儿自己娶。而三爷，三爷官至如今，娶一房贵妻是锦上添花，若娶婢妾，仔细想想，其实只于名声有损，也不失为自污手段。
“再者，姨奶奶如此备受宠爱，又有诰命，马上又要生下三爷的长子长女，这样的妾室，无论三爷娶哪个名门贵女进府，姨奶奶都会成为新主母的眼中钉肉中刺。届时妻妾相争，家宅不宁，甚至伤及三爷子嗣，想来三爷不愿见此结果。”
陆燕绥摸着下巴：“良贱不婚，她这身份……”
吴翁老暗笑这果然只是叫他来寻求认可的，三爷心里早有主意了。
他更加放心地侃侃而谈：“身份自然不是什么问题，良贱不婚，那是叫民间遵守的。三爷若是真想娶，必定有办法。”
陆燕绥：“她到底只是婢女出身，为人不齿。”
吴翁老：“这更没什么好说的。章献皇后、孝武皇后，皆是歌女出身，元敬皇后，乃是烈祖原配陪嫁婢女出身，孝定皇后，乃是穆宗潜邸都人出身……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陆燕绥嘴角微动：“你拿她与历代皇后做比？”
吴翁老忙笑着打了下嘴巴：“小老儿失言。不论皇室，也有唐时宰相杜佑，元配故去后，曾以侧室李氏扶正，后封密国夫人。三爷想娶姨奶奶，亦有据可考。”
陆燕绥幽幽道：“密国夫人，也是李唐皇室枝属，家代陵迟才委身为妾。她如何能比。”
吴翁老：“三爷不如替姨奶奶寻根问祖，说不定，毕家祖上，就是毕仲衍、毕仲游那般文吏双绝的名臣呢？”
陆燕绥没理会：“她性情偏激，有失教化，不是寻常大家闺秀可比，恐怕当不起主母的身份。”
吴翁老：“若是寻常大家闺秀，三爷怕是也不会如此钟爱。”
陆燕绥：“说点中听的。”
吴翁老：“就连永昌侯府那村妇董氏，都能将侯府的中馈管上几年。俗话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难道在三爷眼里，姨奶奶还比不过那样的村妇？”
陆燕绥唔了一声：“倒也不全是会打理中馈就够格的。”
吴翁老想了想：“小老儿虽未与姨奶奶打过多少交道，但私以为姨奶奶聪慧过人，不输男儿。”
陆燕绥：“哦？何以见得？”
“能叫三爷如此爱重就不是那些胭脂俗粉了，”吴翁老说，“无论是京城侯府，还是金陵盐漕察院，皆是层层封锁，姨奶奶一无心腹，二无武艺，却能将一切有利条件为她所用，步步为营，屡次出逃。
“孤身行走市井，全无依仗，只凭一点笔墨立足谋生，写出风靡江南的话本——三爷可别笑，小老儿私下也曾拜读过那话本，行文天马行空，构思奇绝瑰丽，内里见识格局，绝非寻常闺阁女子乃至男子可比，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妙人。
“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抓住时机攀上寿阳郡主做靠山——当然，寿阳郡主和三爷自然是不能比的。总之，以小老儿拙见，姨奶奶深谙人心，玲珑心窍，三爷再不必担心她当不起主母之责。但凡请个女儒稍加指导，内理家事、外营官眷，想必姨奶奶是手到擒来。”
陆燕绥：“……你也太高看她了。”
吴翁老又笑：“姨奶奶这样的，若为男儿，必能成一番事业。只说屡次出逃的本事，便是做探子的一把好手，比之苏武又如何。”
陆燕绥摆摆手：“吹过了，适可而止。”
吴翁老哈哈大笑，言归正传：“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三爷若真是看中出身门第，就不会收下小老儿的投名状了。不拘一格降人才，于男于女，又有什么区别呢。”
陆燕绥长长叹了口气：“以婢为妻，徒增笑柄啊。”
吴翁老：“攘外必先安内。三爷若另娶贵女自然好，只怕后院起火，祸起萧墙，姨奶奶不肯为妾，无久留之心，铤而走险勾结外敌也说不定。若要后院安稳，不如趁现在相安无事，给姨奶奶一纸放妾书。小老儿早就说过，强合者不谐，强求者不久。如今姨奶奶既明码标价，只看三爷如何取舍。”
陆燕绥不说话了。
纠结这么多，真正付诸行动又是另一层难题。
侍妾扶正绝非易事，如果是平民人家也就算了，民不举官不究。
可他这样的，已经是直达天听。
给她谋个门第高贵的娘家都是小事。以妾为妻挑战礼法，何况她还是婢妾，势必要过皇上那关。
如果不好好打算，皇上一口回绝，那以后都免开尊口了。只能等着皇上驾崩新帝即位再谈。
可那女人绝对会以为他在行缓兵之计，又说他保证得天花乱坠什么的。
陆燕绥思索良久，忽然问：“靖海侯嫡女是不是要上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