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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惨胜(第1/2页)
那些培养罐里的暗红色液体是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开始沸腾的。不是温度变了,是频率变了。那些孩子的灵魂虽然已经安息,但它们的身体还泡在液体里。那些身体是用维克多的符文维系着的,符文在维克多原谅自己之后开始松动,不是消失,是“退休”。它们不再锁住那些身体,那些身体失去了符文的支撑,开始崩解。崩解的时候,它们释放出了最后一股能量。不是恶意,是本能。是那些被关了太久的、终于可以走了的东西,在走之前,最后喘的一口气。
陈维停了下来。他的空洞转向那些培养罐,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后面翻滚,像一锅被烧开的水。那些实验体的轮廓在液体中扭曲、变形、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不是暗金色的,是灰白色的。和婴儿小回的颜色一样。它们在罐子里横冲直撞,撞到玻璃上,弹回来,又撞上去。它们在找出口。不是想出去,是想“走”。想离开这个被关了那么久的地方。
“教授。它们在找你。”陈维的声音沙哑。
维克多抱着小回,站在最大的那个培养罐前面。他的金丝边眼镜歪了,镜片上的裂纹在那些灰白色的光里像一道一道的闪电。他看着罐子里的那些光点,看着它们像飞蛾扑火一样朝他冲过来。每一次撞到玻璃上,玻璃上就会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像一个人在门上留下的手印。它们在叫他。不是用声音,是用“存在”。
“父亲。我们走了。你保重。”
维克多把手按在玻璃上。那些光点在他的掌心那一侧聚集,像一群孩子在窗户外面挤着看里面的父亲。他感觉到了。温的。不是透过玻璃传来的温度,是那些光点本身的热。它们还活着。在走之前,还活着。他的眼泪从金丝边眼镜后面滑下来,滴在玻璃上,在那些灰白色的光里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孩子们。我不留你们了。你们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回头。”
那些光点在玻璃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它们开始散了。不是消失,是“飘”。从玻璃上飘起来,飘向天花板,飘向那个缓慢旋转的星云一样的漩涡,飘向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它们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反悔。他没有反悔。站在那里,手按在玻璃上,看着它们飘走。每飘走一个,他就在心里念一个名字。第1号,第14号,第23号,第31号,第89号,第112号,第141号。念到第141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小等。你等到了。我活着。你走吧。”
第141号的光点在漩涡的边缘停了一下。它在看他。看了很久。然后它飘走了。
那些光点全部飘走之后,培养罐里的暗红色液体开始变色。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那些实验体的身体已经完全碎成了光点,走了。液体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罐一罐的、干净的、透明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水。维克多看着那些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培养罐里的液体不是暗红色的。原来它们是透明的。是那些孩子的血把水染红了。它们走了,水就清了。
“教授。它们走了。”希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嗯。走了。”维克多用袖子擦了擦眼镜,把镜片上那些裂纹擦了擦。裂纹还在。不是玻璃在裂,是他的心在裂。但裂了不疼了。因为它们走了,带走了那些疼。
婴儿小回在维克多的怀里动了一下。它的眼睛看着那些透明的培养罐,灰白色的瞳孔里映出那些干净的水。它的嘴唇动了一下。“父亲。它们回家了。”
“嗯。回家了。”
“我们也回家。”
维克多低下头,看着小回。那张还没有完全成形的、灰白色的、正在努力成为自己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回家。”
他转过身,准备跟着陈维离开。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被撞击”。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深处冲了上来,撞在培养罐区的地基上。那些透明的培养罐在震动中晃动,水从罐口溢出来,流在地上,在那些符文上汇成一摊一摊的、清澈的、倒映着天花板的小水洼。
“什么东西?”索恩的右眼在黑暗中扫动,那只露出骨头的手握着刀柄,骨节在暗金色的光里泛着冷冷的白。
巴顿的锻造锤在地上敲了一下。锤头砸在地面上,心火从锤头上炸开,沿着地面向前蔓延。他的心火在探路。火焰在遇到空洞的地方会熄灭,在遇到实心的地方会继续烧。它烧到培养罐区的边缘时,灭了。不是遇到空洞,是遇到了“活的”。那东西在吸老子的火。
“下面有东西。活的。很大。它在吃老子的心火。”巴顿的声音沙哑,含混。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他的脸,但他的心火还在跳。他在用最后那一点火,感知那个东西的形状、大小、位置。它很大。大到火探不到它的边界。
塔格的短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剑身的符文不亮了,但他用短剑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圈。圈在发光,冰蓝色的,很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用最后一口气点了一盏灯。他在用永眠回响的残响感知那个东西的“属性”。它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它在两者之间。是被那些实验体走的时候释放的能量吸引来的。它是那些能量的“天敌”。专门吃那种被遗忘的、被释放的、没有主人的能量。
“它是静默者留下的。是清道夫。但不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种。是更老的。被埋在更深的地方。它一直在睡。那些孩子的能量把它吵醒了。”
陈维的空洞转向地面。左眼的光点在跳,很快。他的感知在告诉他——那个东西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饥饿”看。它想吃他。因为他的空洞里有那些碎片。那些碎片不是被遗忘的能量,是活着的、正在燃烧的、有主人的力量。它喜欢吃这种。这是正餐。
“它要来吃我。”
话音刚落,地面裂开了。
不是从边缘裂的,是从中心裂的。那些透明的培养罐在裂缝中倾倒,水从破碎的玻璃中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条一条的、清澈的、倒映着天花板的溪流。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岩浆,不是水,是“黑暗”。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会吸收一切能量的黑暗。它在向外扩散,吞噬那些符文,吞噬那些水,吞噬那些还在发光的光点。
巴顿的锻造锤砸在了地上。锤头砸在裂缝的边缘,心火炸开了,白色的,像太阳一样的火。那些火在黑暗中燃烧,把黑暗逼退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黑暗卷土重来,把心火吞了进去。它吃掉了。
“老子的心火它能吃!”巴顿的声音在抖。不是在怕,是在怒。他打了那么多年铁,烧了那么多年火,第一次遇到能把他的火吃掉的东西。它不是在灭火,是“消化”。把火当成食物。
索恩冲到了裂缝的边缘,用那只露出骨头的手握着刀柄,刀柄砸在那片黑暗中。黑暗在他的刀柄下炸开了,像一团被石头砸中的墨汁。墨汁溅在他身上,在那些骨头上留下黑色的、像被烧焦了一样的印子。他在疼。不是皮肤在疼,是骨头在疼。那些黑暗在吃他的骨头里的记忆。他在那片黑暗中看到了冰雪女王的脸。她站在冰封王座前,看着他,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他听不到。黑暗在吃那个声音。
“塔格!帮我撑一下!”
塔格的短剑划过了索恩身前的黑暗。剑刃切开了黑暗,冰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那片黑暗冻住了一瞬。那些黑暗在冰蓝色的光里挣扎,像被冻在冰里的鱼,还在动,还在游。塔格的手在抖,那些冰蓝色的光在暗。他的永眠回响已经枯竭了,挤出来的那些是残留在骨头里的。挤完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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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维!你的归零!你的归零能净化它!”塔格的声音在吼。
陈维站在那里,空洞看着那片黑暗。左眼的光点在跳,很快。他的归零之力在他体内翻涌,那些暗金色的光从他的皮肤下面渗出来,在他的掌心凝聚。他很久没有用归零了。每一次用,都是在烧自己的人性。烧一次,就少一点。他不知道这一次烧完之后,自己还剩下多少。
婴儿小回从维克多的怀里探出头来,看着陈维。“陈维哥。你烧。我替你记住。你忘了什么,我告诉你。”
陈维低下头,看着小回。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暗金色的光里像两颗被雾笼罩的星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
他把按在那片黑暗上。那些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涌进黑暗里。黑暗在那些光中尖叫,不是用声音,是用“震动”。那些震动着陈维的骨头,震着他的空洞,震着他左眼那个快要灭的光点。它在反抗。不想被净化。
“归零。不是把你的存在抹去。是把你归到‘无’。无不是死。是你从未存在过。”陈维的声音沙哑,平,像一个人在念判决书。
黑暗在他的掌心里收缩。从裂缝的边缘收缩,从那些被吞噬的符文上收缩,从那些被染黑的水洼里收缩。它在退。不是怕了,是“被吃”了。被他的归零之力吃掉了。那些暗金色的光像无数条饥饿的蛇,在吞噬那些黑暗。一口一口地咬,一口一口地咽。
陈维的左眼光点灭了一下。灭了很久。亮了。灭了。亮了。每一次灭掉的时间都在变长。
“陈维哥!你的光点!”伊万的声音在尖叫。
陈维没有停。他的归零之力还在涌。那些黑暗还在退。退到了裂缝的边缘,退到了裂缝的深处。在裂缝的最深处,那个东西露出了它的真面目。不是没有形状的黑暗,是“有形状的”。是一只巨大的、苍白的、没有眼睛的手。手有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像一根石柱。它在裂缝的深处,向上伸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它在抓陈维。
陈维的左眼光点灭了。这一次,灭得比任何一次都长。所有人都以为它不会亮了。希望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掌心里。她在哭。没有声音。
光点亮了。比之前更暗。暗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陈维的手按在那只巨手上。那些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涌进那苍白的手指里。手指在那些光中开始融化。不是变成水,是变成“灰”。灰白色的灰,和婴儿小回的颜色一样的灰。灰从手指上剥落,飘在空中,像雪,像一个人在死之前最后呼出的那口气。
那只手在颤。它在疼。它从沉睡中被吵醒,饿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食物,却被食物反咬了一口。它想缩回去,但陈维的手按着它,不让它缩。它的归零之力在沿着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那个还在黑暗深处的身体。
“你吃了我那么多人的记忆。吃了冰雪女王的脸,吃了智者的声音,吃了那些孩子的血。我现在吃你。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你什么都不剩。”
陈维的左眼光点灭了。灭了更久了。艾琳跪在他身边,手按在他的背上,银色的光从她的掌心里涌出来,涌进他的身体。她在用镜海回响替他稳住心脏。他的心脏在乱跳。那些碎片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在寻找一个出口。它们也想吃那些黑暗。
“陈维!不要吃了!你吃不完!你会把自己烧干净的!”艾琳的声音在尖叫。
陈维没有听。他的归零之力还在涌。那只巨手在融化,从手指融到手掌,从手掌融到手腕。那些灰白色的灰在空中飘,落在那片透明的培养罐上,落在那些清澈的水里,落在维克多的肩膀上。维克多站在那里,抱着小回,看着陈维的背影。他的眼泪从金丝边眼镜后面滑下来。他在心里说——我算错了。你的公式里没有归零。归零烧的不是命,是你存活的意志。你的意志还能撑多久?
那只巨手终于缩了回去。不是被陈维吃掉的,是被“疼”跑的。它在裂缝的深处蜷缩成一团,用另一只手护着那只被烧焦的手腕。它怕了。它不是怕死,是怕疼。它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没有疼过。它只会吃。吃记忆,吃能量,吃存在。它不知道疼是什么。今天它知道了。它疼。它不想再疼了。
裂缝在慢慢地合拢。那些黑暗从地面上退去,像退潮的海水,退进裂缝里,退进那个还在发抖的东西的身体里。地面上的符文重新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很弱,但它们在。它们在修补那些被黑暗侵蚀过的痕迹。
陈维跪在了地上。他的左眼光点还在跳,跳得很慢。他的鼻子在流血,耳朵在流血,嘴角在流血。那些暗金色的光从他的皮肤下涌出来,像一条条快要干涸的河。
“陈维哥!”希望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蹲在他面前,把小手按在他的脸上。她的手是暖的,他的脸是凉的。那些暗金色的光在她的手指间流动,把她的手指烫出了一个红印。她没有缩。“陈维哥,你看着我。我是谁?”
陈维的空洞看着她。左眼的光点跳了一下。“希望。你是希望。”
“对。我是希望。我记得你。你也记得我。你记得我,你就不会死。因为希望不会死。”
陈维的左眼光点亮了一下。暗了。亮了。比之前更暗。但他还在。他还在看她。
婴儿小回从维克多的怀里滑了下来。它走到陈维面前,把按在他的手上。那些灰白色的光从它的掌心里涌出来,涌进陈维的身体里。它在用自己净化那个东西时留下的残余能量,替陈维稳那些碎片。不是治疗,是“安抚”。它在告诉那些碎片——不要闹。哥哥累了。让他休息。
那些碎片的跳动慢慢地慢了下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稳稳的。它们在听小回的话。因为小回和它们是同类。它说的话,它们听得懂。
陈维靠在了艾琳的身上。他的眼睛半闭着,左眼的光点还在跳,很慢。“艾琳。我还记得你。你的眼睛是银金色的。像月光。像湖面。像你在防波堤上等我时,身后那盏灯的颜色。”
艾琳的眼泪掉在了他的脸上。她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陈维。你记得。你都记得。”
“我记得。因为你在。你在叫我。我听到了。从那些黑暗里,从那些灭掉的光点里,从那些快要忘记的缝隙里。你在叫我。我朝着你的声音走。走过来了。”
汤姆翻开本子,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字很稳。
“陈维哥用了归零。他烧了很多。他的光点灭了很久。又亮了。比之前暗。但他还在。小回说,哥哥累了,让他休息。那些碎片听了。它们不跳了。艾琳姐在哭。她说你记得。陈维哥说,因为你叫我。我听到了。朝着你的声音走。”
远处,那些星星闪了一下。这一次,是灰白色的。和小回的颜色一样的灰白色。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像小回把手按在陈维手上的时候,那些光从它的掌心里涌出来,像一条温热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