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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宫外的值守房内，南公公盘膝坐于床榻上，心神警戒，怀揣着纪录与账册，等待庆帝的召见。
不知过了多久，他敏锐的耳朵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虽然步调间隔均匀，落脚的声音却虚虚实实，暴露了步子主人内心的焦急。
“女子？”
南公公睁开眼睛，猜测着来人的身份。
一时没猜到头绪，他索性穿鞋下床，打开值守房的门迎了出去。
只见长公主雍容高贵，迈着均匀的步调缓缓走来。
“见过长公主殿下。”
南公公同值守房外的其余内侍一同弯腰见礼。
“都退下吧，南公公留下。”
外人面前，长公主的声音中透露着皇家与生俱来的清冷与威严。
其余内侍应声离开了这片区域，唯有南公公还低着头，不知自己何时入了这位长公主的眼。
却见长公主款款走来，笑问：“南公公直起身子吧，本宫不吃人。”
“老奴不敢，不知长公主有何吩咐？”南公公恪守宫中礼节，依旧是低眉垂首站着，不去看长公主。
“南公公是宫里少有的聪明人，如何能不知道本宫来的目的？”
长公主盈盈一笑，朝着南公公道：“公公，本宫只看那东西一眼，绝不会多做其他事。”
“殿下果然还是为了账册。”
南公公叹了口气，缓缓摇头：“回殿下的话，这账册须得呈送陛下，在这之前，谁都看不得。”
南公公一张胖脸上带着些许笑容，声音也和气无比，但双目中的意志，却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长公主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神情怅然。
“南公公，你可知道前朝时，有位太监轻薄皇室女子，被做成了人彘？”
长公主的声音淡淡，脸上有着冷意。
南公公低眉垂手，并不答话。
二人几句交谈间并无什么言辞激烈之处，却处处都是刀剑，气氛霎时变得极其凝重。
便在这时，一道意外的声音传了过来：“哟，长公主殿下也在此处？”
长公主听到这道声音，眉头骤然皱起，转头看去。
远处，范闲在陆将军的陪同下，笑眯眯地朝着这边走来。
“见过长公主殿下。”
范闲同陆将军一起向长公主行了礼，而后直起身子笑道：“殿下方才说的人彘，范某恰好也有耳闻。”
“据说后来传出那位皇室女子是挟私抱怨，前朝皇帝为平物议，将那女子极其所有宫人都制成了人彘。”
“当然，当今陛下英明，自然不会错杀被诬陷的太监，可诬陷人的皇室女子会是什么下场，范某就不知道了。”
范闲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丝毫没有给其他人插嘴的机会，长公主虽然依旧面带笑容，眼底的冷意却越来越浓。
所谓人彘之说，原本便是她用来威胁南公公的话，若是南公公坚持不肯交出账册，她不一定敢在庆帝眼皮子底下耍这手段。
可范闲一番话，显然是将她视作了那位前朝的皇室女子，反过来将她威胁了一番。
“范闲，你最近公务繁忙，可是甚少来我宫中，婉儿念叨了你好几次呢。”
长公主在短短一瞬内收拾心神，笑眯眯地朝着范闲说道。
范闲自然不会真以为这位丈母娘是在聊家常，这话分明是要拿婉儿来威胁他。
他回以和煦的笑容：“殿下说的是，范某最近的公务的确有些多，前些日子还差点被东夷城的贼人刺杀，幸亏有南公公救命。”
说着，他转头看向南公公：“范某还未正式谢过南公公，多谢南公公救命之恩。”
范闲朝着南公公深深拜下。
南公公连连摆手，笑呵呵地自谦：“小范大人是吉人天相，在下适逢其会罢了。”
范闲却是一脸认真：“南公公说笑了，救命之恩范某怎么都不会忘。”
他看了看南公公鼓囊囊的胸口，又道：“公公不是有东西要呈送陛下吗？还是先去吧，等到有时间了，范某亲自去御马监拜见公公，感谢公公的救命之恩。”
南公公如何不明白这是范闲在帮他，感激地看了范闲一眼，朝着范闲与长公主见礼后便转身朝内宫走去。
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下意识地要阻拦，被陆将军的气机锁定，一时间不敢妄动。
长公主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着南公公远去，而后将平静的目光放在范闲身上：“我送你出宫？”
范闲点点头，表示接受。
二人一前一后，错开半个身位朝宫墙外走去，陆将军知趣地退在了长公主仪仗的最后，远远跟着。
“说实话，婉儿的确念叨了你许多次。”
长公主率先开了口。
范闲沉默几秒，回道：“虎毒不食子，我相信她在广信宫不会有危险，若是殿下看不下去婉儿受思念之苦，随时可以放她出宫。”
长公主笑了笑，笑声中带着一丝讥讽，她侧头看向范闲：“范闲，你的心性就这般差吗，我说婉儿想你便是真的想你了，可并非话里有话。”
范闲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听出长公主话里的讥讽：“不是范闲心性差，是冠冕堂皇四个字就写在书里。”
冠冕堂皇，才能表面亲热，暗地里却为了权力玩弄手段，不惜害死那么多人，甚至将亲生女儿当做筹码……
这话说得颇重，话语的指向性又十分明显，让长公主雍容的笑脸有了片刻凝滞。
不过在短短几秒钟后，她便恢复了正常，继续看向范闲：“是不是好奇我为何在这时突然来找南公公，怀疑你的情报封锁出了纰漏？”
范闲闭口不答，然而这种态度本身就说明了答案。
许是猜到范闲的心思让长公主有些得意，她脸上的笑浓了几分：“一个时辰前，郭铮派出的信使到了东宫，走的是万年县和京都之间的山路。”
这话说完，长公主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带着仪仗超过范闲，将范闲与陆将军远远落在后边。
绕过宫墙拐角后，随身女官忍不住问道：“殿下，郭大人的情报能送进东宫，明显是有人帮我们，这种好事，为何要告知范闲？”
长公主已然收敛了笑容，平静地答道：“本宫不喜欢不受掌控的因子出现，那人这次帮我，下次未必就不会害我，还是将这件事交给范闲去查吧。”
“回宫吧，此次没有从南公公这儿看到账册内容，无法针对性掐断线索，只能壮士断腕，全面断掉京都的情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