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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安默然。
今日清晨，楚云汐拒不遵守府规，不曾前去给老夫人与一众长辈晨昏请安。
他深知祖母最重家规礼法，唯恐性子严苛的祖母借机责罚她，心中从始至终牵挂不安。
故而今日随秦书瑶回丞相府省亲，纵使与几位舅兄闲谈应酬，也始终心不在焉、心绪不宁。
草草用过午膳，他便不顾秦府挽留，匆匆带着秦书瑶折返陆府。
一回府，他第一时间便直奔芷兰院，可院中冷清空寂，全然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一刻，滔天的慌乱瞬间将他吞噬。
他立刻命人搜遍整座陆府，却一无所获。
他怕了。
他怕楚云汐心有不甘，不愿屈身做妾，就此偷偷远走高飞。
她一个弱女子，又生得这般貌美，流落在外该有多危险。
就在他惊惶无措之际，她竟安然回来了。
抬眸望向眼前的楚云汐，她眉眼澄澈，双眸微睁，红唇轻抿。
不施粉黛的清丽容颜带着几分茫然懵懂，竟透着几分傻气的可爱。
陆时安心头一软，所有的怒意与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罢了，只要她平安归来，便是偷偷出府这点过错，他也全然不计较。
转念想起她方才过问他回门之事，陆时安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窃喜。
看来汐儿还是在意他的，否则怎会关注他的去向？
定是心中吃醋不适，才会赌气偷偷出府散心。
陆时安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梨涡若隐若现，宠溺道：
“往后想出门散心，不必偷偷摸摸。想去何处只管与我说，我陪你同去。”
云汐愕然，这男人是不是有病？
她都表现得如此厌恶了，他竟还能这般云淡风轻。
看着陆时安饱含深情的眼神，皮肤白皙，还有那笑起来时若隐若现的梨涡。
不得不说，这男人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对‘楚云汐’似乎也颇有情意。
若她还是那个活在封建礼教下的‘楚云汐’，面对曾经付出满腔爱意的男人此刻这般深情安抚，怕是早就原谅他了吧？
或许还会屁颠屁颠地把身后庞大的嫁妆悉数交给他。
可她并非原来那个恋爱脑楚云汐呀。
她直视陆时安的眼睛，再次郑重道：“陆时安，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为爱卑微妥协的楚云汐，已经死了。”
“历经这场变故，我早已看透许多事理。”
“老夫人说得没错，昔日你落魄未显之时，我与你定亲，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可如今你重回陆家、身居勋贵之列，而我，只是一个不受家中待见的小小知州之女，的确配不上如今的你。”
陆时安闻言，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凉了下去，最后彻底僵在嘴角。
他盯着云汐，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声音发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从前的楚云汐已经死了？我不许你这般说自己！”
“何来配与不配！我从未在意这些身份门第！”
他急切上前，眼底满是慌乱，“汐儿，你信我，我对你的心意，从来分毫未变！”
“不在乎身份门第？”云汐嗤笑出声：“陆时安，你说这话不心虚莫？若不在乎又为何背弃与我的婚约娶丞相府的嫡女？”
“可那是我祖母与母亲逼我娶的！”陆时安忙解释。
“逼你？！”
楚云汐脚步轻撤，不动声色避开他的靠近，声音冷冽：
“陆时安，其实你自己心底最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
“在我这儿，就别再装深情了，我看着恶心！”
陆时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他看着云汐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没有往日的星光爱意，只有对他的淡漠无情。
“汐儿，你还在怪我迎娶书瑶，对不对？”
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沙哑，“我解释过，这是家族逼迫、身不由己！我答应过你，待我站稳脚跟，必定抬你为平妻，此生绝不负你！”
“平妻？”
云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陆时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要的不是什么平妻，也不是什么陆府的二少夫人。”
她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他，“我要的是自由。一个能掌控自己命运的自由，而不是被困在这四方高墙里，做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妾室。”
陆时安被她眼中的决绝震得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
“自由……你要的自由，难道比我们十几年的情谊还重要吗？”
云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这份全然的漠视，彻底点燃了陆时安心底压抑的怒火与恐慌。
挫败、不甘、慌乱交织翻涌，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温润自持。
“汐儿！你休想离开我！你是我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都是！”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云汐完全笼罩，阴影里透出的偏执让人心寒。
“就算你恨我，我也认了。但你别想逃。”
云汐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心底原主那点残存的对过往情谊的怜悯，也彻底熄灭了。
她只觉得无比可笑。
这世间多数男子，大抵皆是如此。
终其一生，最爱的从来只有自己与权势野心。
儿女情长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消遣，是满足私欲的点缀，从来都抵不过他们的前程与利益。
他执着纠缠，从来不是有多爱她，只是不甘心属于自己的东西，悄然脱离掌控。
看来，陆时安是绝不会心甘情愿写下放妾书、归还她庚帖了。
思绪流转，楚云汐眸光微沉。
或许，突破口，在秦书瑶身上。
——
此刻，主屋外的连廊拐角处。
秦书瑶静立在雕花窗旁，透过半开的窗棂，将屋内的一幕尽收眼底。
从陆时安慌乱地紧紧抱住云汐那一刻起，她就来了。
陆时安虽背对着她，但单从那微微颤抖的背影，还有那不由自主收紧的双臂。
都能感受到他对云汐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珍视。
距离太远，她听不清二人争执的话语。
可窗内郎才女貌、两两相对的画面，却像一根细密的针，反复扎刺着她的心脏。
一个是芝兰玉树、温润风雅的夫君。
一个是绝色绝尘、清丽动人的女子。
二人并肩而立，那般契合般配，仿佛天生一对，本该属于彼此。
这一幕，看得她眼底酸涩刺痛，妒火焚心。
她素来温婉大度，明知夫君心底藏着旁人，依旧故作从容，默许楚云汐留在府中，装作毫无芥蒂。
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自欺欺人的大度，换来的只有满心疮痍。
她倾心相付、一眼沦陷的夫君，待她总是彬彬有礼的疏离客气，从未有过半分这般失态慌乱、用情至深的模样。
原来，爱与不爱，从来都一目了然。
看着云汐那张即使素面朝天也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心中的嫉恨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理智。
不过是个无依无靠、被原生家庭舍弃的孤女，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凭什么占据她夫君满心爱意？
凭什么能拥有她求而不得的真心？
她才是名正言顺、明媒正娶的陆二少夫人，出身名门、家世显赫，为何反倒比不上一个寄人篱下的妾！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双原本温婉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楚云汐，既然你不肯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