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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神伤(第1更)
第二日清晨,癸字仓小院。
晨光如细碎的金沙透过薄雾,照在院中临时搭建的棚架上。
林灵溪立在院中,青袍下摆已被露水打湿,手中捏着乔峰刚刚递来的密信纸笺。
「苏州城外,慕容家————」
「看来,慕容博终究还是选择了回去。」
「只可惜————那伤势已非是药石可医。」
林灵溪眼前,仿佛又掠过三年前云溪观中,那个掌力雄浑却隐含阴戾的身影。
当日,他用新悟出的《流经注脉指》应敌,对战间,六经指力交错侵袭,早已种下不可逆的祸根。
更不用说最后一击,让慕容博经脉尽损,真气逆冲,五脏皆伤。
「太阴指断其足太阴脾经运化之机,少阴指扰其手少阴心经神明之府,厥阴指乱其足厥阴肝经疏泄之能————」
林灵溪闭目凝思,医理武学在心头交织推演。
「三阴指力交错,如春藤缠树,渐侵五脏。」
「更兼有阳明指力破其手阳明大肠经传导之职,太阳指力滞其足太阳膀胱经气化之功「」
「六经枢机受损,营卫二气失衡,表里同病,气血乖违。」
「如此伤势,非单一脏腑之损,实乃六经气机全面逆乱,阴阳离决之兆。寻常药石,不过隔靴搔痒。」
「纵使是薛慕华,若无绝强内力为其梳理经脉,重整阴阳,也只能徒叹奈何。」
他轻轻摇头。
慕容博之死,早在三年前那一指落下时,便已注定。
除非慕容博能寻到绝顶高手,不惜损耗真元为他梳理阴阳,再加上一位神医为他调养否则,必死无疑!
「还有半个月,薛慕华才能到啊————」林灵溪低语,声音散入微凉的晨雾之中。
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回院中那些伤残孩童身上。
晨光被雾气晕染得朦胧,落在孩子们身上时,已失了温度,只馀下一片清冷的苍白。
阿朱正小心翼翼地为一个断了腿的孩子换药,阿紫则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轻声哄着一个双目失明的孩子进食。
孩子们很安静,安静得令人心头发沉。
一百多个孩子中,只受到皮肉伤的一大部分,基本已经伤愈。正在乔峰安排下,逐步寻找其家人。
有些原本就是孤儿的,则是加入到了丐帮之中。
骨骼发生扭曲的那部分孩童,他也能以内力缓慢蕴养。
唯独有二十多个孩子————
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甚至空白的眼眶望着屋顶,不哭不闹,仿佛灵魂早已随着被斩断的肢体一同残缺了。
晨光偶尔掠过他们失了焦距的瞳孔,却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倒影。
这是神伤!
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心理创伤,意志崩溃。
林灵溪走上前,指尖轻轻搭在一个沉睡孩子的手腕上。
《营卫生会功》悄然运转,一缕精纯平和的真气随着他的意念,如溪流般缓缓渗入孩子体内。
心脉微弱而散乱,肝脉涩滞如枯木,脾脉虚浮若无根————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但他却不仅是为了探查伤势,更是为了感知这些孩子「神意」的状态。
神意,又或者说,意志。
此刻,这二十多个孩童的意志,就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又像是被反覆践踏后再也无法直起的幼苗。
他们对基本生命能力的感知认同,似乎随着肢体的损毁,也一同被斩断扭曲了。
林灵溪缓缓收回手,眉头紧锁。
《营卫生会功》能疗愈肉身的创伤,他的营卫真气更是精纯的生命能量,可以滋养修复受损的经脉组织。
但面对这种深植于精神,与残缺肉体紧密纠缠的「意志损伤」,他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药石针砭,可以治形。
内力滋养,可以补气。
可这神意的残缺,又该如何弥合?
「这种情况,换眼续骨————真的能有用吗?」
林灵溪忽然对自己当初的判断起了质疑。
一开始,他考虑的只不过是医学方面的问题。
可现在,随着治疗的深入,尤其是神意损伤的出现,他第一次觉得,单纯治好肉体损伤,恐怕不够了。
这些孩子,有的甚至都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渴望。
他们在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事到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尽快治好这些伤势后,孩子们能多少恢复一些生存下来的意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
这些孩子们的伤势,尤其是精神上的创伤,拖得越久,恢复的可能便越渺茫。
「乔副帮主。」林灵溪转身,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乔峰,「有劳贵帮弟子,尽快将薛慕华请来襄阳。」
「一定要快!孩子们要等不起了!」
乔峰面色沉凝,点了点头:「道长放心。乔某早有吩咐,务必以最快速度,将薛神医安然请来。」
「另外,」林灵溪沉吟片刻,补充道,「薛神医若问起缘由,可将这些孩子的伤情如实相告。」
「神意之伤,也可以向薛神医询问一二。」
「明白。」乔峰抱拳,转身大步离去安排。
「逍遥派————神意————」林灵溪长叹一声。
他知道逍遥派的神功,大多都与神意相关联。
如白虹掌力能曲直如意,凌波微步蕴含周易至理,天山折梅手包罗万象————
传音搜魂大法更是将神与意合体现的淋漓尽致。
但却并不清楚,逍遥派的医术是否也涉及到了神意。
林灵溪重新走回孩子们中间,盘膝坐下,闭上双眼,《营卫生会功》全力运转。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为孩子们度气疗伤。
而是将自身对于意志的感悟,尤其是「人间有味是清欢」的那种旷达意志,融合进真气之中。
意志随着真气缓缓扩散开来,如同晨雾般,化作无形的暖流,轻轻包裹住离他最近的几个孩子。
这不是治疗,更像是一种陪伴,一种安抚。
一种试图用自身相对完整温和的神意场,去稳定,去温养那些濒临溃散的弱小意志。
效果甚微,几近于无。
那些孩子的神意依旧沉寂破碎,对他的「波纹」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但林灵溪并不气馁。
他保持着这个状态,如同老僧入定。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晨光推移,光影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