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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力让她的英文水平不差,阅读有难度的医学资料不成问题,但她总是不自信,不论写了什么材料,哪怕最简单的,也要给我看了才能放心。我必须随时帮她检查和增减,还要不断鼓励她。我知道她正打着退堂鼓,负责培训的两个高大美国人让她害怕,纯黑的肤色令她陌生又困惑,身边一群年轻人的年龄优势最让她忧心,我不得不做那些我根本不擅长的事:一次次强调她的优势——多年工作经验、细致入微的性格、和病人的交流几乎没有障碍、擅长和人配合、极好的纪律性和服从性。我甚至跟她强调她有一张一眼就令人信赖的脸——这辈子我第一次赞美女性,竟然不是夸自己的妈妈。
    我可以趁机劝她留下,她留下就能暂时解决我和他的问题,她现在对我已经没有最基本的敌意,她已经开始信任我,我可以冠冕堂皇地劝说她换一个没那么危险主要是没那么远的工作,但我做不到,我依然认为鼓励才是最负责的做法。
    他不置一词。
    我想他一定猜到我在做什么,他可能看到了我和他妈妈的某些交流。有一次我不得不给他妈妈打电话解释一些要点,我躲在卫生间压低声音,出来时,明明去了客厅的他就在门外,不知听到多少。
    再被他碰到几次,我大概不再是“我妈离开我”的帮凶,而是罪魁祸首。
    第131章116(下)
    他在忍耐,他在接近某个临界点。他已经许久不拿我的手机检查,许久不说“气死我了”,有女生留言给我告白,我故意说给他,他毫无波动。和我在一起他经常走神,也许他不想专注于我,避免对我发火。我却恨不得他像以前一样握紧拳头红着眼睛,一股脑对我发泄心里的不满,把心里话说出来。他在努力履行他认知中的爱人职责,他要留在我身边,他要进入我的世界,他要与我比肩,但这件事的难度远远大过进入高中班委会。
    他睡不好,不是睡不着就是做噩梦,他说自己太忙了睡眠不好。
    他工作,他学习,他去驾校路上背我规定单词,他明明每天努力,却发现这件事的难度越来越大,而他身后已经没有退路,徒留一个尚有母亲背影的空格子。
    他潋滟的眼睛正在破碎,像一张结满露水欲滴未滴的蛛网,就快要兜不住我的形象。而我思前想后,每一句话都怕得罪他刺伤他,每次想和他谈话都被他用理解或回避拒绝,我想说的他全知道,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有的只是他的体谅和我的无能。我明知道他又在重复“忍—躲—继续忍—爆发”这个模式,却没法阻断任何一个过程,难道我要祈祷他一直忍到收到另一张入取通知的那一天?我不看好,没有强烈的感情支撑他坚持不下去,而我、我的家庭、我们的差距每时每秒都在消耗他对我的感情。明明没有多少天,我和他却一天不如一天,我找不到办法,只能看着手机日历希望赶紧开学,暂时离开这里再说。
    这是逃避。我越来越没用了。我什么时候有用过。
    他同样逃避,为了避免与我深入谈话,他连拘谨都忘了,迅速在我家找到一个个挡我的格子:必须完成某个企划的书房,关爱弟弟妹妹的儿童房,和妈妈谈话的大厅,有时他宁可躲进阳台帮做家务的阿姨晾衣服,等两个人回到房间,不是太累就是想抓紧时间亲热——后者由他带动,这件事也可以做为逃避工具吗?
    但他潋滟的眼睛说了很多话,说他理解我,说他不想迁怒我,说他不想跟我吵架,说他可以自己解决。有那么几个瞬间,时光蓦然错位,我们还在校园里、教室里、课桌旁边、西墙下面,他的眼睛欲言又止,逃避,继续逃避,那时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他,那时他确定我们不可能。
     我们难道正退向原点?不,我们明明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莫非我们的街道不是一条直线,只是一个圆圈,我们绕了一大圈正在重新接近原点?
    因为我们又有了没法解决的问题?
    到底我太无能还是他太懦弱,还是我们都太可笑?
    妈妈出国,离开他们相依为命的家,结束他们爱恨交加的亲子关系,这的确是大事,他伤心难过消沉生我的气我能理解。
    他只能用我家的资源,住在我家,一边接受我妈妈的教导一边想自己的妈妈,内疚又没办法,这种分裂的痛苦我也理解。
    可这不是他自己选的?有人逼他吗?做了选择难道不该以最快速度利用一切脱离困境?他在后悔吗?他以前让我“向前看”,为什么不教导自己?他的阻碍已经不在了,他可以向前看了,他在看什么?他只看眼前的不愉快。
    这很重要吗?他为什么总忘记这个家是我妈妈和他爸爸共同组成的,我在这里有什么他就应该有什么,这和我妈妈本身持有的个人财富和从前的家世无关,那些全是经过公正的婚前财产。
    我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另一个词:小家子气。她现在不说了。
    我拿起一杯水泼到自己脸上。
    我清醒了。
    我惊慌地四下观看,这里不是办公室,不是学生家里,不是任何公共场合,这里是我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柠檬水和冰块从脸上往下淌,我打着颤,水溅上讲义和文件,我不想收拾,一切又变得那么糟糕,我做的事没有意义,我的努力没有意义,我又对他满腹怨气了,我在心里骂他,嫌弃他,然后自我厌恶。
    昨天我没给他折飞机,我故意的,他没跟我要。前天我忘了给他折飞机,他没跟我生气。
    距离我看到那个装着飞机的房间过了多久?短短半个月。
    距离我在备忘录写下必须沟通的条款又过了多久?不过半个月。
    他不关心我,不爱我,不想办法让我开心,我就又得了失心疯。
    我以为我长大了,正常了,原来我的平静全系在他身上,他不好我别想好。
    我们正在走回原点。
    原点是什么?
    我抽了张纸巾擦自己的脸。
    原点是他解决问题的方式,他妈妈解决问题的方式,我爸爸解决问题的方式。
    看不见的拳头落在我身上,我依然发抖。
    他对我用冷暴力。
    他还意识不到的冷暴力,从逃避到冷漠,从冷漠到悉听尊便,从悉听尊便到不必挽回。把人逼疯,他当受害者。
    即使如此,他依然会拉住我,安慰我,为我跳下某个格子。
    他是纸做的,只有极端的两面。
    我猛地抓起桌上的冷水壶,又猛地停住。
    我想做什么?继续泼自己?
    我钻进浴室,钻进浴缸,洗完澡我穿上妈妈新买的一套西装。
    今晚舅舅妻子生日,弄了个交际性质的宴会,妈妈要带他一起去,我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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