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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进大杂院门口，依旧是上次那个守门的婶子。
她正垂着头，给儿子纳千层底。
察觉到头顶笼罩下来的阴影，抬起头，目光在李大嘴脚上崭新的解放鞋，跟打满补丁的衣服上停了一瞬。
李大嘴局促的咽了下口水，藏在崭新解放鞋里的大脚趾不安的抓了抓地：
“妹子，还记得我不？我是冯国安的老丈人，我闺女叫李春秀。我是来看我家秀儿的。”
说着，他扬了扬手上的小提篮，掀开上面盖着的草帘子，露出里面圆滚滚的鸡蛋：
“秀儿有好一阵子没回去了，她娘惦记她，正巧攒下了些鸡蛋，就让我过来看看她。”
守门的婶子眼珠子转了几下，一改方才的面无表情，脸上多了几分笑：
“你家是个疼闺女的，我记得你，找秀儿是吧？我去帮你喊。”
“李春秀？李春秀！你爹来看你了，还给你带了不少鸡蛋呢！”
三进大杂院一共住了快二十户人，有双职工家庭的，自然也有家里条件不好的，但他们有个共同点：以城里人身份为傲。
也因此，李春秀这个乡下姑娘嫁进来后，明里暗里的受了不少白眼。
守门婶子的一嗓子，在大杂院激起了不少水花。
这其中，就包括了李春秀的婆婆曹玉梅，跟她的继子继女。
“哎呦，亲家来了？”
曹玉梅放下手中才沾到一半的火柴盒，扶了扶头上别着的粉色假花，拽着李春秀的胳膊，快步迎了出去。
哪曾想，院里除了看热闹的，别无他人。
“我亲家呢？在哪儿？”
“在门外。”
“这怎么行？他好不容易进一次城，咋不进屋啊？快，春秀，去把你爹迎进来。”
李春秀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对上院里其他人指指点点的模样，不情不愿道：
“天快擦黑了，赶夜路不好，就不进屋了吧。”
“那哪儿行？虽然咱家这个月的肉票，已经在你上次不舒服时，拿去给你割肉了。
鸡蛋你跟天宝两每天早上一人一个的吃完了，确实是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你爹。
但，拉他进来喝杯水，也是我这个做亲家的一片心意不是？”
说完，曹玉梅不顾李春秀的抗拒，径直转身进屋，边走边说道：
“我记得家里的红糖还剩了一点，原本是打算等你来身子的时候给你补补的，但既然你爹来了，我去给你爹泡碗糖水。”
李春秀没辙，只得把李大嘴带进了大杂院。
“爹，你怎么突然来了？”
李大嘴听出了李春秀语气里的不满，直接无视了，自顾自的掀开草帘：
“你不是想吃鸡蛋？”
李春秀望着小提篮里的3个鸡蛋，瞪圆了眼，难以置信道：
“你，你真给我送了鸡蛋？”
李大嘴头一仰：“东西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假？”
李春秀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人。
愣神之际，一只黑黑的鸡爪手伸了过来，从李大嘴手里夺走了提篮：
“我要吃鸡蛋！”
“天宝！”曹玉梅着急忙慌的从屋里追了出来，跑得头上的假花都错了位：“你这孩子！真不懂事！
你外公好不容易从乡下进一次城，那红糖水是我泡来招待他的，你怎么能全喝了？”
“他才不是我外公！”
冯天宝梗着脖子，用手背揩去嘴边的糖水渍，控诉道：
“你偏心！坏女人进门前，家里的红糖都是我的，凭什么她一进门，你就把红糖都给她喝？
还有家里的鸡蛋，肉，以前都是我的，我现在喝她一碗红糖水，吃她三个蛋怎么了？”
曹玉梅听到“三个蛋”时，眼睛闪了闪，眸底闪过一丝幽光，但转瞬即逝：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说过了，你妈身子不好，得补补才能给你生弟弟妹妹……”
“我呸！我妈就生了我跟宝珠！”冯天宝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拿着提篮就跑了。
曹玉梅追了一会，披散着头发神情沮丧的回来，满脸歉意的对李大嘴说：
“亲家，你看这事闹的，是没把天宝教好……”
李大嘴对上这个城里的亲家，那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他的目光在对方风韵犹存的身材上流连了几瞬，才浑不在意得摆摆手：
“孩子还小，等长大了就懂事了。”
“诶，难怪春秀这么懂事，还是亲家你会教育孩子。”曹玉梅夹着嗓子夸赞道。
另一边，冯天宝护着3个蛋，从侧门跑进了家里。
他挑出其中最小的那个，塞进了明明只比他小不到三岁，却瘦得跟鸡仔似的妹妹冯宝珠怀里，催促道：
“快吃！”
冯宝珠既不问蛋是从哪里来的，也不嫌生鸡蛋腥气，直接磕开鸡蛋，全都吸溜进了嘴里，末了，眼巴巴的望着冯天宝：
“哥，还饿。”
冯天宝连忙把2个鸡蛋三口做两口吞进肚：
“我也饿。”
冯宝珠舔了舔嘴角：“没妈的孩子像棵草，哥，我只有你了，还是你对我最好。”
“我是你哥，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冯宝珠眸底闪了闪，状似不经意的问：“那，如果后妈生了小孩呢？你还会对我好吗？”
“不可能！”冯天宝想也不想就反驳：“咱爸又不在家，生孩子得他在才行吧？”
“可我听院里的婶子说，女人每个月都要来事儿，不来事儿了，就是怀崽子了。”
冯宝珠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满脸天真的说：
“后妈来咱家快2月了，我没看到她来过事儿。”
不同于冯天宝对李春秀的顽强抵抗，冯宝珠在李春秀一进门，就冲对方释放出了善意。
李春秀从小带惯了弟弟妹妹，也不排斥冯宝珠，再加上想要讨好冯国安，对她挺好的。
不仅给她洗衣做饭梳好看的小辫，还经常搂着她一块睡觉。
冯天宝的眼睛唰的一下瞪得老大。
他虽然顽劣，但到底是个男孩，再加上才8岁，并不是很懂这些：
“你怎么知道？”
5岁的冯宝珠在李春秀的刻意收拾下，白白净净的，她歪着头，用世上最天真的语气说：
“我看院里的婶子来事儿都会出血，得经常去厕所换草木灰垫子，但后妈一次也没有哦。”
冯天宝蹭的一下站起身：“你的意思是，坏女人肚里怀崽了？”
冯宝珠用手托着脸，显得天真又可爱：
“不知道呢，也许怀了，也许没怀，哥，要是她生的是个男孩……”
“不可能！”冯天宝跟离铉的箭一般冲出房门：“我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