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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欣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
几个女中尉围上来，看到她这副模样，面面相觑，谁都没敢第一个开口。
“拍摄。”
唐欣咬着牙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那种压着火气的语调，比大声嚷嚷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我要让他后悔。”
短发女中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踩在薄冰上。
“什么意思？”
唐欣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吐出来，像是在努力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但明显没有成功。
“他说就是要这样的装备。”
她侧过身，朝操练场上那排还在冒黑烟的59坦克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荒唐感。
“体现什么野战军精神。”
唐欣把“野战军精神”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带着引号，那种讽刺的意味浓得像没兑水的柠檬汁，酸得人牙根发软。
“这怎么上春晚啊？”
她说完这句话，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那排老旧坦克上，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拍摄组里扛摄像机的大叔笑了一下，把机器从肩膀上放下来，靠在腿边，伸手揉了揉被肩带勒得发酸的肩膀。
“那就按照他的意思拍摄啊。”
他的语气很平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见惯不惊的淡定，像是一个在江湖上漂了几十年的老船工，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什么样的船都掌过。
唐欣转过头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叔又补了一句。
“我倒是觉得参谋长人帅，还有主见，有自己想法。”
大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暧昧不明的笑容，那种笑容不是嘲笑，不是调侃，而是一种长辈看到优秀的晚辈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欣赏。
“嘻嘻。”
大叔最后还笑了两声，那笑声不大，但那种“我懂你”的意味，浓得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你不是喜欢有想法的年轻人吗？”
旁边一个女中尉适时地插了一句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当真但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的微妙语气。
唐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而是被戳中了某个小心思之后，又急又气又不好意思承认的那种红，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别乱说。”
唐欣瞪了那个女中尉一眼，目光凌厉得像一把手术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这个话题继续发展的所有可能性。
“拍摄。”
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拍摄后，我亲自拿给老爹看。”
唐欣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你给我等着”的、充满自信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报复快感的笃定。
“让他批一下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她就不信了。
唐欣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她非常了解自己的军长父亲。
唐飞那个人，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装备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更揉不得这种拿破铜烂铁糊弄人的事情。
这样的成片出来，他绝对不满意。
绝对。
唐欣带着拍摄组重新投入了工作。
这一次，她没有再质疑，没有再提问，只是安静地站在监视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镜头里的画面，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偶尔抬起手指一下某个方向，示意摄像师调整角度。
而114团的官兵，表现得非常专业。
那种专业不是排练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融进血液里的、不需要思考就能自然流露出来的本能。
要什么角度，就给什么角度。
摄像师扛着机器往左边走了两步，镜头对准了一个正在擦坦克的士兵，那个士兵连头都没有抬，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抹布在装甲板上擦出沙沙沙的声响，节奏均匀而有力，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进行曲。
要什么姿势，就摆出什么姿势。
有人喊了一声“侧面来一个”，那边的几个士兵立刻调整了站位，身体微微侧转，下巴微抬，目光坚定地看向远方，那种姿态不是刻意的摆拍，而是军人在日常训练中养成的、自然而然的习惯，每一个角度都经得起镜头的推敲，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力量感。
精气神不用说，十分的好。
那种好不是表面上的、装点门面的好，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蓬勃朝气，像是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松树，风再大，雨再猛，它都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枝干笔直，针叶青翠。
每一个动作都是霸气的。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虚张声势的霸气，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人感受到的霸气，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看不到刀刃，但你知道它在里面，锋利的，冰冷的，随时可以出鞘，随时可以见血。
这一点，唐欣她们就没得黑了。
唐欣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镜头里那些士兵的表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复杂。
她挑不出毛病。
任何一个角度都挑不出毛病，任何一个动作都挑不出毛病，任何一张脸的表情都挑不出毛病。
这些人，确实是中国军人最好的样子。
唯一的缺点，就是设备问题。
那些破旧的、冒着黑烟的、开起来咯吱咯吱响的59坦克，那些灰扑扑的、带着破洞的、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都怪陈参谋。
唐欣在心里默默地给陈鹤记上了一笔，那笔账写得很清楚，事由明确，证据确凿，就等着回去找老爹告状了。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114团的官兵配合度高得惊人，每一个镜头几乎都是一条过，不需要重来，不需要调整，甚至连补拍的需求都很少。
摄像师大叔拍得眉飞色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漂亮”“这个角度绝了”，手里的机器像是长在了肩膀上，转来转去，上下翻飞，捕捉着一个又一个画面。
到中午的时候，拍摄全部结束了。
唐欣喊了一声“收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扛设备的扛设备，收拾道具的收拾道具，三三两两地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114团的食堂很大，宽敞明亮，桌椅整齐，窗明几净。
饭菜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香味在食堂里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唐欣端着餐盘，跟着队伍走了一圈，夹了几个菜，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这次嚼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确认。
“这伙食，赶得上小狼狗了。”
短发女中尉坐在唐欣对面，嘴里塞着一块排骨，说话的时候含混不清，但那种满足和享受的表情，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真的不错。”
扎马尾的女中尉跟着附和，筷子在餐盘里飞舞，夹菜的速度快得像是在执行某种秘密任务。
“空军的待遇也差不多是这样了。”
几个人吃得非常开心，餐盘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从工作时的紧绷变成了进食时的满足和放松。
唐欣放下筷子，侧过头，看向旁边一个正在埋头吃饭的军人。
那是一个老兵，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肩膀宽厚，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那种人。
“同志，问一下。”
唐欣的声音不大，但老兵立刻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体，目光转向她，表情认真而专注，像是在等待一个命令。
“你们平时都是这样的伙食待遇？”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憨厚而真诚，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
“不是的。”
他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餐盘上点了一下。
“是陈参谋来了之后，给我们申请的。”
老兵的眼里闪着一种光，那种光是感激的、敬佩的、发自内心的、不加任何修饰的。
“现在确实与特种兵一样的伙食标准了。”
唐欣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好家伙。
她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但那个骂不是愤怒的骂，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佩服几分说不出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对自己的士兵这么大方，拍摄起来，这么小气，藏着掖着的。
唐欣把筷子放在餐盘边沿，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等着，这是故意针对我们是吧，等成片出来，我就去找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