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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捏了捏经书，感觉到中间夹有东西。
翻开来一看，是一只纸马，黄裱纸折成，点了睛，活灵活现，抓起来往地上一扔，便迈开四蹄一溜烟跑走了。
这是妙姐给我的信息。
让我尽快离开，她自有办法脱身。
这种把戏，我们玩过很多次。
有时是我给她的，有时是她给我的。
每次按约定行事，都会成功。
只是，这次不一样。
以前江湖奔波，不过是小打小闹，凶险之处远不能眼下相提并论。
我合上经书，揣进怀里，给扎伦多次简单地检查了一下伤势。
导致身上血迹斑斑的伤口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大碍。
真正致命的是背心中的一掌，打碎了他的内脏，导致内出血。
能坚持着活到现在，全靠他所学的密教法术。
我问：“你是逃出来时受的伤吗？”
扎伦多次道：“我不是逃出来，是被送出来的。这些皮外伤，是时轮金刚降世真身所设的苦肉计，把我伪装成被她打伤的样子，法王们赶到时看到这一幕，令人送我离开山中圣地。”
我问：“那一掌是怎么回事？”
扎伦多次道：“我被送到那僧舍那边，由月贤法王首徒阿罗伦施救，被他看出破绽，我便杀了他和僧舍内外的所有僧众。这一掌就是斗法时阿罗伦打的。阿罗伦向来被视为时轮金刚寺法王以下第一人，杀他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我问：“然后你就来这边等我了？”
扎伦多次道：“不，我杀尽了寺中僧众，然后才来这边等我。”
我问：“你中掌之后，生机断绝，如果不再费力气的话，还能多吊一阵子，为什么要杀尽寺中僧众？”
扎伦多次道：“我身负护佑时轮金刚降世真身重建地上佛国的重任，如今真身恢复宿智神通面临阻挠，我在这一世死之前，总要多替她清除些障碍。寺中那些僧众，执迷于四大法王派系之争，贪着世间供养，不解时轮深义，来日必成真身行法之逆缘。我今日以诛法清净此道场，亦是积累资粮，为真身铺就前路。我这一世的事情做完了，下一世再见吧。”
我说：“别急，再吊一口气，别死。你这一世命数虽然将尽，但此身尚有用处。我需要借你之躯，携此经书重返寺中，行仪轨助降世真身开启宿世智藏。你要是现在寂灭，肉身死气侵染，将坏仪轨清净。”
扎伦多次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波动：“为何……非我之身不可？”
我一脸郑重地道：“我乃此间外缘，身带异法气机，若亲身入坛，易引动诸法王分别，干扰时轮曼荼罗之本尊加持。你本是寺中僧人，身具时轮法脉传承，虽行杀伐之事，然心念系于护法，以此为凭，方可悄无声息融入法流，成就方便。”
这当然是假话。
我要操纵他的身体行寄魂之术，然后光明正大的返回山腹中探查情况，如果他死了，就会显露出我的外征，只要在场法王与大乐法王水平相当，就能一眼识破。只有他活着，才能用精气神遮掩我寄魂的外征。而这必须要他配合才行。
扎伦多次沉默片刻，眼中骤然亮起一点近乎狂热的希冀：“上师……弟子此番若能以此残躯助成法事，未来……可得证俱生金刚持果位？”
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低沉而蕴含力量，仿佛在宣读某个古老的预言：“时轮金刚乃本初佛之忿怒化身，依佛陀悬记于此末世降世，必将摧破一切无明黑暗，建立香巴拉地上净土。汝等赤诚护法，舍身奉行，待佛国光耀十方之日，便是汝等依止三身成就圆满，得授记金刚护法尊圣位之时！”
扎伦多次闻言，面上竟焕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红晕，嘶声道：“弟子……谨遵法旨！愿以此身、此命、此识，悉数供养，誓助真身圆满功业！”
我合什赞道：“善。现在，放开对脉轮的执守，唯存皈依时轮一念于心底。余者交予我便是。”
扎伦多次缓缓闭上眼睛，放开心神，呼吸变得极微弱。
我躺到他旁边，在身周布下牵丝防范，闭目默数十息，阴神出壳，进入他的身体。
再睁眼，便能清楚感受到这具身体的衰弱和痛苦。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眼自己的肉身，跃下坛城，出殿后，先至寺门处，放出两只纸鹤，然后才折返向寺后走去。
行到间中僧舍处，闻到有血腥味，过去瞧了一眼，却见僧舍内扔着十余具时轮金刚寺僧众的尸体，如此连看数间，都是如此。
怪不得前寺既无人也无尸，想是扎伦多次痛下杀手后，把尸体都挪到了这边。
我在尸体上捡了柄弯刀。
这弯刀原是挂在那具尸体的腰间，人虽然死了，脸上还挂着僵硬的笑容，想是被扎伦多次偷袭击杀，以至于武器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我把弯刀挂到腰间，穿过僧舍区，直抵时轮金刚大殿。
殿门前站着两排手中法器的密教僧。
看到我走过来，当先一个便迎上来，施了一礼，道：“师兄怎么又回来了？”
我说：“阿罗伦师兄已经给我治了伤，我现在没有大问题，不放心里面，就回来看看，虽然不能再出力作战，但我与那人交过手，多少提供些意见。”
那密教僧便道：“师兄自己进去吧，我这边没有法旨不能离开。”
我说：“我刚才在阿罗伦那边听别的师弟讲，外间有高天观的弟子在杀人放火，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闹到这边来，师弟一定要守好门户，不能让高天观弟子进到山中圣地，否则的话我们不好交待。”
那密教僧道：“多谢师兄提醒，我一定会多加小心，绝不放任何人进入山中圣地。”
我思忖了一下，道：“要不然，我也不直接进去了，你派人进去禀告一下，法王要是同意了，我再进去。”
那密教僧笑道：“师兄的身份我们谁不知道，你要是有问题，那整个时轮金刚寺可就没有可信之人了。现在法王们正忙着，这么点小心我要还去讨个命令，那也太不知轻重了。师兄尽管进去吧。”
我合十施礼，进入大殿，不急着入山腹，先给时轮金刚像前的酥油灯逐个添了些灯油，同步往里放了些迷药，灯火燃烧，药力便会随着热力与烟气缓慢释放，虽不能放倒高手，却足以让长时间待在此处的僧众精神渐感恍惚、反应变慢。
添完灯油，我转到法像后方，把身上的手雷塞了三颗到心地塞入法像莲花座底部与地面之间不易察觉的缝隙中，做了个绊发机关，触发便设在山腹入口处。
布置妥当，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僧袍，这才沿石阶进入山腹。
先前弥漫洞窟的、干扰感知的灰色雾气已然散尽，视野一片清明。
时轮垛四周围满了密教僧众，黑压压充斥了整个尸枯林！
他们并非杂乱站立，而是依照严格的仪轨方位，层层布列。
最外围是数百名铁棒僧，结成圆阵，将整个洞窟外围守得水泄不通。
稍内一圈，则是更多捧着法器的僧众，盘膝而坐，低声念诵着统一的护法经文，汇成一片低沉浩瀚的声浪，在山腹空洞中嗡嗡回响。
而垛口正前方，那片相对开阔的地带，聚集的密教僧更多。
招展的幡旗下，十余个身披华丽法衣、头戴象征不同传承和果位法冠的法王，呈半弧形端坐在镶金嵌宝的高背法座之上。他们或老或少，或胖或瘦，面容或慈悲或威严或枯槁，但无一例外，都紧闭双目，一如大乐法王般，将伪装过的巨大阴神显于身后。
每个阴神都各有不同法像，有的四相多臂、宝相庄相，有的身周隐现莲花、宝杵虚影，有的头顶若有若无的灵光聚成华盖，有的则呼吸之间引动周围气流微旋。
正常来说，一般人肉眼看不到阴神。
但他们的身前都点了酥油灯。
昏黄的火光将阴神映出现世的形迹，显于凡人的视野中。
这是那晚扎伦多次用酥油灯火将我的阴神照亮显形的斗法手段，却被他们拿来给自己装扮神圣。
当然，能够阴神出壳，还可以伪装得这么花哨，本身也是实力的体现。
水平不够，想改变阴神外观也做不到。
每个法王身侧都聚集了大量的气势不凡的密教僧。
光是这么多高手聚在一起，形成的强大气场，就足以让人为之窒息。
这是整个达兰密教最精锐最强大的力量了。
全都聚集在此。
就算是黄元君来了，他们也一样一搏之力。
我一边打量着眼前种种，一边向着垛口前的诸法王走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妙姐。
她换了个样子，而且用了顶壳借神的手段，无论从相貌还是从精气神上来看，都完全与王慧霞没有一点关系。
只是她依旧没有遮掩自己的双手。
这种小细节，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去关注。
只有我会第一时间注意到。
这是妙姐十年教导的成果。
所以，无论她扮成什么样子，我都可以第一眼认出她来。
她和一众地仙府的人聚在一众法王的左侧，人人双手都被五彩绳绑着，旁边有大量全副武装的僧兵看管。
显然这里发生的变化，让她们这些外人成了重大的怀疑对象。
既然妙姐在这里，那么扎多伦次所说的进入时光垛的人就不会是妙姐。
这应该就是妙姐的手段。
在关键时刻金蝉脱壳。
否则，真被逼进时轮垛这个死地，就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了。
她现在的处境虽然说不上好，但却远比被围在时轮垛里要强得多，至少还有脱困的希望。
我径直穿过人群，来到一众法王跟着。
法王们的本体端坐不动，阴神则对着时轮垛指指点点，低声讨论。
我上前向众法王施礼。
居坐中间位置的那个便道：“扎伦多次，你回来做什么？”
这法王法冠上带有太阳图案，长得又白又胖，身形巨大，挤在宝座上，好似一座肉山，身边站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模样，从五官长相来看，是个汉人，而是北方的。
这就是日贤法王了，身边那个年轻女人，应该就是燃灯仙尊的仙胎凌月。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绑起双手看押起来的地仙府真人。
我恭恭敬敬地回道：“弟子的伤没有大碍，阿罗伦师兄已经替我治过。我担心这边法王会用到我，就赶了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日贤法王轻笑了一声，道：“这里诸位法王齐聚，你有多少本事，能帮得上什么忙？”
我说：“弟子同那人交过手，虽然不是她的对手，但也算是摸出些她的底子，或许能为法王提供参考。”
日贤法王摆手道：“行啊，既然回来了，那就站在一旁守着吧，需要用到你，自然会招呼你。”
转头对其他在场法王道：“扎伦多次素来忠心耿耿，是我时轮金刚寺最无可置疑的虔诚僧众，修建时轮垛时出力极大，只是天赋有限，证不得空性，垛成之后，便做了守卫门户之人。先前便是他最先发现那心怀不轨者，舍了性命将对方纠缠住，为我们赶到困住那人争取了时间。”
虽然说着赞赏的话，但语气却颇为轻蔑。
我感受到了扎伦多次内心的愤恨与屈辱。
其余众法王对日贤法王的介绍都没有放在心上。
其中一个法冠有莲花图案的法王道：“扎伦多次负责守卫门户，这本是他分内职责，只是尽忠职守，当不得什么大功劳，日贤不要浪费时间在这无用的事情上，还是赶紧说一说你的打算吧。”
日贤法王便道：“花莲，不要心急，虽然那人进了时轮垛，但时轮垛没有开启，他进去也做不了任何事情，现在不过是怕他在里面垂死挣扎破坏垛内布置罢了。既然这样，我们何不借用时轮垛的神通之力直接把他困死在里面？”
花莲法王道：“你说得轻巧，时轮垛没有开启，我们又怎么能动用它的神通之力……嘶，你要提前祭祀，开启时轮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