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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夏日，茉莉花开得正浓。
不管是枝叶，还是花，还是花散发出来的热烈又霸道的香气。
花丛不过半米高，一丛之外是伸手拨开枝叶的陈初六。而花丛里，是趴伏在地的李轻歌。
李轻歌身下泥土濡湿，被笼罩在花丛里的俱是血腥气。
陈初六往前蹲行了小半步，更近了一些后，似乎也才闻到一样，皱起眉。视线先在李轻歌脸上身上打了个转，又调向李轻歌脚后头，定了两瞬。
李轻歌诧异他见着抓她脚的那个，居然没有丝毫意外情绪。
两厢对视，李轻歌一度以为自己要完了。
但陈初六只自顾自回应宋且徒劳无功的骂骂咧咧，似乎没有半分要叫嚷起来，示意发现了她的意思。
“别嚷嚷了，再待两分钟，该有人来了。”
陈初六这话是看着李轻歌说的。
像告诉宋且，更像告诉李轻歌。
李轻歌拿捏不好陈初六是什么意思，模模糊糊的，心里居然怀疑起这人到底是不是陈初六来。
宋且叫他陈初六，他长相倒也跟那个陈初六一模一样的，只是周身散发的气息……
李轻歌费劲维持着趴地抬头的姿势，丝毫不敢放弃和陈初六的对视，生怕视线一落，这人会给她来上致命一击。
虽然这个陈初六和先前那个满身蛮戾的陈初六，似乎不太一样。
李轻歌说不上来。
总觉得，是在跟老一辈的人对视。
可他的眼睛明明很年轻。
“今晚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宋且在不远的地方骂骂咧咧，伴随拨动植物的窸窣声，“今天买的情报全是错的！李轻歌怕是被那警察藏起来了！等找到铜镜，还怕找不到人吗？！”
李轻歌颈椎有些累，眼睁睁看着陈初六的嘴角弯了一弯，满是嘲讽。
然后一个东西被他扔到了她面前，伸手可触及的地方。
影影绰绰的光隙之间，等李轻歌看清那物件，愕然的眼睁大了一瞬。
躺在殷红泥泞的土地上的，是她从李家老宅生生抠出来的那块铜镜！
能见到程素年那块铜镜！
它……
他怎么……？！
李轻歌难以置信，陈初六仍旧只是直视着她，嘴角的嘲讽弧度还没落下，像看着一只在猫爪下挣扎的鼠。
“你不是会预言吗？！”
宋且似是找得烦了，往某棵大树上踹了一脚，落叶哗啦啦掉了一地，连夜里栖息在树上的鸟雀都被惊得窜进夜空里。
“你之前的那些预言，倒是十个有九个中的。那你倒是再帮我算算，那铜镜在哪儿，李轻歌又在哪儿？”
“嘿嘿。”莫名其妙的，陈初六看向李轻歌脚后，嘿嘿笑了两声，“我所说的自然都是能实现的，我说你只要跟紧他，就有得救，这不就……”
后头的话像含糊在嘴里，别说离得近的李轻歌听不清楚，离得更远的宋且更听不清楚。
“说什么呐？嘟嘟囔囔的！你可别忘了，你两个伙计的命还在我手里攥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可不止是你伙计那么简单！”宋且不满。
陈初六嗤笑一声，站起身来。
落给李轻歌最后一眼的同时，又把什么东西扔向李轻歌。
只是不巧，扔得没个准头，砸到了半路横生出的一根花枝。
也是凑巧了，花枝交叠花枝，竟然叫那东西碰到了这根又落到了那根，方向几个变化，掉落在李轻歌一个半手臂开外的枝杈里，要掉不掉地卡在Y型花枝里头。
一个手机。
李轻歌默默瞅向陈初六。
陈初六也看到了，意外之余，又似乎是觉得在意料之中，无奈摇了摇头，转了个背影给李轻歌。
“你不如让我算算你的眼前。”
陈初六说话的时候，李轻歌尝试伸手去够那手机。
远，且高，在她动弹一下腹部都遽痛的情况下，外头还有宋且在，想要不发出动静地拿到，不容易。
李轻歌遂收手，静待原地，心里祈求宋且快些离开。
哪怕再离远点儿呢！
“算眼前？眼前怎的了？”宋且又踹了一脚树。
窸窸窣窣的，有小虫子往花丛里落。
“我不是说了嘛，该有人来了。嗯，再数十个数，人就到了。”陈初六说，“看样子，会有血光之灾呢。”
“血光之灾？”宋且明显是不愿意相信的，“你是说，我有血光之灾？”
李轻歌没听到陈初六的回答。
但没一会儿，果然有个呵斥在靠近。
“什么人？！你们在那儿干什么？！”
有束光在乱晃，看样子，是医院的保安。
李轻歌心里升腾起希望，只要这保安把宋且他们，哪怕只是呵斥走，她再发出些动静，让保安发现她——
“咚”
树丛外传来一声沉闷声响，随后是躯体重重落地的声音。
李轻歌蓦地一僵。
“你打昏他做什么？！”
陈初六的声音染了些愠怒。
宋且喘着粗气，反驳得理直气壮，“你不是说我有血光之灾吗？！与其我遭殃，不如先下手为强！”
“我说的是你吗？！你这脑子，活该你被李轻歌折腾得家财散尽！”
“陈初六！”宋且被陈初六刺到痛处，压低声音怒骂，“你别忘了，你两个伙计——”
“蠢货！你别说话了！”陈初六怒斥出声，看样子宋且对保安动手这个事情，远在他意料之外，叫他十分震怒，“快看看这人死了没有！要是被你打死了，是你有大麻烦，而不是我！蠢货！真是蠢货！”
“你……陈初六！”宋且咬牙。
————
“初六大师，请这边走！”
马车外，麻醒的声音突地响起。
程素年正是烦躁时候，摊在桌上的铜镜无异无虞，只是一块死物，叫他丝毫无法得知李轻歌的情况。
穿腹一剑，她可还能活？
程素年握紧曾紧握利剑，试图阻止李轻歌受伤的左手。
匆匆粗略缠绕的布条已被鲜血浸湿，黏稠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小几上烛火旁。
偏偏就在这时候，往外追“麻舟”的麻醒不知为何很快便折返回来，还带了人靠近。声线之中非但无一丝颓然沮丧，反而满是兴奋之意。
“大人，在林中偶遇初六大师。大师想与大人一叙，不知大人可方便？”麻醒禀罢，又小声补充道，“便是属下在桂中城城西小庙偶遇的大师。大师曾给属下指点迷津，让属下带家兄与大人同行，找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
和尚？
程素年其实不愿在这时候处理与李轻歌无关的事情，哪怕他这会儿得不到李轻歌分毫讯息。
但这神神叨叨的和尚，他倒是愿意见上一见。
万一他也能告知他李轻歌的所在和去向呢？
“可。”
程素年将铜镜收进怀里，扯了一件不穿的衣裳，胡乱缠包左手。
一掀车帘，顿在了那处，清冷的眼微眯了一眯。
跳动火光映照下，那头发铰得极短，短到近似北边蛮族习惯的国字脸男人站在麻醒旁，右太阳穴有一块铜板似的黑色胎记。
满目的戾气在见到程素年的时候有微微收敛，但随之而来的是揣度的玩味。
程素年跃下马车，偏头看了一眼附近的暗卫，右手在袖中握住了短弩。
这人他认得。
那奇异一夜里，对李轻歌发难的人之一。
他记得他该是被昭安侯派来的刺客常刃穿身给了一箭的，怎么居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