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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的火还在烧，只是不再是那几堆取暖用的篝火，而是几顶被掀翻的帐篷残骸。烧焦的帆布味儿混着血腥气，在冷风里打着旋儿往鼻孔里钻，那味道比劣质的旱烟还要呛人。
白惊羽站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上，脚边不到半米就是那颗属于白家暗哨的人头。
他没动，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限的钢丝，随时都会断掉。他那身原本雪白、恨不得也不染一尘的练功服，这会儿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半边是泥，半边是干涸发黑的血。
“老白！老白你在哪！”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那个标志性的大嗓门从东边传来。
萧石手里拎着一根还在冒烟的火棍，那是他随手抄的武器。他跑得急，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肩膀上还挂着不知哪蹭来的草屑，看着有些狼狈。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萧家的好手，一个个也是灰头土脸，显然也是刚经历了一场折腾。
萧石一眼看见站在尸体堆里的白惊羽，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萧石把手里的火棍往地上一扔，大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火急火燎的关切，“刚才那边动静太大，我听着像是狼嚎，心说坏了，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怎么样？伤亡大不大？”
这话听着没毛病，是盟友间的正常问候。
但在此时此刻的白惊羽耳朵里，这就成了最刺耳的嘲讽。
白惊羽猛地转过身。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眶甚至裂开了细微的口子，看着萧石的眼神不像是看盟友，倒像是看杀了他在他爹的仇人。
“来晚一步？”
白惊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
“萧石，你这步子迈得可真是够‘巧’的啊。”
萧石一愣，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听见动静立马就带人过来了。刚才东边林子里也有动静，我还以为那是调虎离山，这才耽误了一会儿……”
“放屁！”
白惊羽一声暴喝，唾沫星子喷了萧石一脸。
他指着满地的尸体，手指哆嗦得厉害。
“调虎离山？我看你是隔岸观火！你是巴不得我白家的人死绝了，好让你一家独大是不是？”
萧石那暴脾气本来就点火就着，好心好意跑来支援，结果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白惊羽！你是不是被吓傻了？这屎盆子你也敢往我头上扣？”
萧石往前顶了一步，胸膛起伏，身上的热浪把周围的雪水都烤化了。
“老子在东边防线守得好好的，那些洋鬼子就是想从侧面摸过来！要不是我拦着，现在的尸体就不止这点了！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倒打一耙？”
“拦着？”
白惊羽冷笑一声，那笑容扭曲又狰狞。
“你是拦着洋鬼子，还是给洋鬼子开路？为什么他们偏偏绕开你的防区，直插我的大营？为什么我这边都要死光了，你才慢悠悠地晃过来？”
白惊羽越说越激动，心理防线在巨大的损失面前彻底崩塌。他现在必须要找个宣泄口，找个理由来解释这场惨败，否则他这个家主的脸就没地方搁了。
“我看你就是跟那些吸血鬼串通好的！你想借刀杀人！”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就连跟在萧石身后的那些萧家子弟都惊呆了。勾结外敌？这在四大家族里可是要被点天灯的死罪。
萧石气得浑身发抖，一张红脸变成了紫茄子色。
“你……你个疯狗！老子今天非……”
萧石抬起手掌，掌心火光大盛。
“够了！”
一声低喝，像是冰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凌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那只独臂背在身后，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只独眼冷冷地扫过两人。
“这里是战场，还没脱离危险区。你们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人了，就在这儿给那帮还没走远的洋鬼子演猴戏？”
凌先生走到两人中间，根本没用什么异能，就是那么平静地站着。
“白家主，你要是脑子还没清醒，我可以让人帮你清醒清醒。”
凌先生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桶冰水。
白惊羽被这一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股子疯劲儿稍微退下去一点，但眼神依旧阴毒。
“凌局长，事实摆在眼前。我白家损失惨重，他萧家却毫发无损，这不得不让人怀疑。”
“怀疑个屁！”
萧石啐了一口，“那是老子指挥得当！谁像你，把人撒得漫山遍野像是去捡钱一样，一点防御纵深都没有，被人摸了营还要怪邻居！”
白惊羽脸皮一阵抽搐，被戳到了痛处。
这时候，一直蹲在旁边石头上抽烟的木清河走了过来。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慢吞吞地插进两人中间。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木清河那张老脸皱得像是一块风干的橘子皮，语气里带着和稀泥的圆滑。
“老白啊，你也别急着咬人。这事儿明摆着是那帮洋鬼子使的坏，就是想让咱们内讧。你要是真跟老萧打起来，那才是遂了人家的愿。”
木清河拍了拍白惊羽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先看看孩子们吧。救人要紧。”
这句话算是给了白惊羽一个台阶。
他狠狠地瞪了萧石一眼，咬着牙说道：“这笔账，我记下了。等回了帝都，咱们再慢慢算！”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冲向那些还在哀嚎的伤员堆里。
“医疗队！都死哪去了！快救人！”
……
清理战场是个让人心碎的活儿。
尤其是对于白惊羽来说。
之前那些让他引以为傲的家族精锐，此刻大多变成了残缺不全的尸体。剩下的，也没好到哪去。
“家主……我……我的手……”
一个年轻的白家小伙子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他的整条右臂像是被强酸泡过一样，皮肉都化了，露出黑色的骨头。那是被吸血鬼的血毒侵蚀的结果。
白惊羽握着那只残手，手都在抖。
这是白家旁系里最有天赋的一个苗子，本来打算这次回去就重点培养的。
“挺住，一定要挺住。”白惊羽声音干涩。
“家主，没用的。”旁边的随队医生摇了摇头，满头大汗，“血毒攻心，除非有换血的手段，否则……”
医生话没说完，那小伙子突然浑身一阵抽搐，嘴里喷出一股黑血，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白惊羽僵在那里，维持着握手的姿势。
死了。
又死一个。
这一晚上，他看了太多这样的画面。
重伤的三十几个，因为医疗条件简陋，加上那种诡异的黑暗能量无法驱除，硬生生在他面前咽了气。
原本一百多号人的精锐队伍，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四十个。
白家的脊梁骨，在这一夜之间，被人敲断了一半。
赵宇靠在不远处那辆加长越野车旁，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动，也没去帮忙。
这种时候，任何的援手都会被白惊羽当成是羞辱。而且，这是成长的代价，虽然这代价是用血肉支付的。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龙月站在他身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忍。
“不是我要的结果。”
赵宇把视线从那些尸体上收回来，看向远处那漆黑的昆仑虚入口。
“是他们傲慢的代价。如果他们听得进劝，哪怕只是稍微谨慎一点，不把所有的哨兵都撒出去当摆设，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
赵宇吐掉嘴里没味的口香糖。
“这堂课虽然贵，但比以后死在龙脉里面强。”
……
半小时后。
那个被临时征用、还没被烧毁的主帐篷里。
一张行军桌，五把椅子。
灯光有些昏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凌先生坐在首位，脸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身后，龙月笔直地站着，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伤亡报告，那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桌子两侧，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白惊羽坐在左边，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那身脏兮兮的练功服也没换，他就那么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纹，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暴起。
他对面是萧石。萧老头这会儿也没了脾气，看着白惊羽那副样子，想安慰两句，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矫情，只能闷着头抠手指头。
木清河和水无忧坐在下首。一个吧嗒吧嗒抽着闷烟，一个闭目养神，谁也不愿意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赵宇坐在最末端，手里把玩着那个保温杯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咔哒”声。在这死寂的帐篷里，这声音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咳。”
凌先生清了清嗓子，把那份伤亡报告往桌子中间一推。
“都看看吧。”
没人动。
谁都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白家战损超过六成，萧家轻伤三个，水家木家无伤亡。”
凌先生自己念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抽在白惊羽脸上。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神兽世家’？这就是你们跟我保证的‘万无一失’？”
凌先生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还没见到龙脉的影子，咱们的主力就被打残了一家！这要是进了龙脉，是不是打算把你这点家底全送给人家当祭品？”
白惊羽猛地抬头，眼里的凶光一闪而逝，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没底气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