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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雪地(第1/2页)
苍州青木城的郊外,躺在雪地里的叶九劫动了一下。
他是被痛醒的。
“我……还活着?”
他嘴巴和鼻子里都是雪沫子。
他想动,手指在雪地里抽搐了一下,只抓起一把松软的雪。
远处有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一只手翻过他的身体。那只手力气不大,翻得有些吃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人都说我是灾星,”一个女声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怜悯,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婚之夜克死了丈夫,还不止一个。婆家不收,娘家不认,众人都怕我,把我赶到这孤山野岭。没想到,还有人被扔到这里。”
叶九劫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只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逆着漫天大雪,素白的衣裙几乎和雪融为一体。
他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脸庞贴着柔软的布料。那人很吃力地拖着他往山上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
他被这折腾疼得晕了过去,意识彻底中断。
药香传来。
叶九劫再次睁开眼时,最先闻到的是这个味道。
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干草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的棉被打了好几个补丁,却被洗得很干净。头顶的麻帐已经旧得发黄,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素色。
他试着吸了一口气。胸口传来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但那痛是伤口愈合时那种痒痛,不是濒死时那股空荡荡的冰冷。
“醒了?”
这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叶九劫偏过头去,看见一个女子倚在门框上,逆着门外雪地的白光,看不清面容。她穿一身素白的粗布衣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口冒着热气。
她走近时,屋里的光线才落在她脸上。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艳丽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净到近乎淡漠的好看,鼻梁挺秀,唇色偏淡,眼尾微微上挑。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倒像是在看一件被搁在路边的寻常物件。
“命挺硬。”她在床边坐下,把陶碗搁在矮桌上,用手指了指他的胸口,“胸口被人挖了个窟窿,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血都快流干了,居然还能醒过来。”
叶九劫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这里是哪里?”
“野狐岭。”她说,“苍州城外三十里,方圆就这一间破屋子。我回来时在山脚下捡到你的。”
“你是谁?”
“沈云衣。”她把陶碗端起来递给他,“先把药喝了。你这伤没好透之前别乱动。”
叶九劫接过碗,药汁浓黑,苦得发涩。他一口气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放下碗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他问。
“算是。”沈云衣的语气很淡,“我嫁过两次人,两次都在大婚当日克死了丈夫。婆家说我命硬,娘家嫌我晦气,最后把我送到这山里来,算是眼不见为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寡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雪下得挺大。
叶九劫便不好多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层厚厚的麻布绷带。绷带缠得紧实而妥帖,不是随便包一包就能做到的。
“沈姑娘,多谢你救了我。”他开口,“只是,你捡我回来的事,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沈云衣端起空碗,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伤成那样,我只是想,我不救你的话,你就死了。”
“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来。”她推开木门,门外的雪光涌进来,照得她的侧脸轮廓分明。
门在她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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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九劫靠着墙壁,听着她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渐渐被风声吞没。他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隔着绷带,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里有东西在跳动。
在叶家祠堂里,叶明用匕首剜开他胸口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骨被硬生生扯出去的剧痛,但那之后,在剧痛的间隙里,他隐约感觉到了另一道脉动。更深处,更炽热,像是被压了十七年的火炭终于见了风。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记忆像碎片一样涌回来。祠堂里的金光、叶苍山那句“彼一时,此一时,你师父还能回来吗?”叶明蹲下来剜他骨时嘴角的弧度。他在失去意识之前,那道骨被剥离的时候,他分明感到身体有了自由。
师父。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三日后,叶九劫能下地了。
恢复的速度比沈云衣预想的快得多。她第三天傍晚用一种更加复杂的眼神打量他。
“都说我是灾星,你伤那么重不但没被我克死,反而恢复得这么快。”她坐在火堆边翻着几个山芋,“照这个速度,再过三五天就没什么影响了。”
叶九劫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炭火。
“山里野兽多吗?”他问。
“野兽倒还好,”沈云衣掰开一个烤好的山芋,递给他一半,“比野兽麻烦的东西多的是。这山里有妖兽。”
叶九劫接过山芋的动作停了半拍。
“什么级别?”
“不知道。有时半夜能听到山那边的吼声,地都在震。”她咬了一小口山芋,咀嚼的动作很慢,“不过这山里有座废弃的道观,不知是何原因,妖兽从不靠近。”
叶九劫低头吃山芋。滚烫的薯肉在掌心里翻了个面,他注意到沈云衣拿山芋的手势,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没有常年干粗活的人那种厚茧。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你是青木城叶家的人?”沈云衣忽然问。
叶九劫沉默了一息。
“不算是。他们把我扔出来的时候,就不是了。”
沈云衣没有再追问。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淡漠的眼睛忽明忽暗。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火堆边,各自吃着各自的山芋,谁也没有再开口。
她没问他为什么胸口被人挖了个洞。他没问她为什么一个年轻女人能独自在妖兽出没的深山里活下来。
都知道对方有秘密,都不好奇,也不点破。
又过了七日。
清晨,叶九劫站在茅屋后面的山崖边,迎着冷风摊开右手。
掌心中央,一丝金色的气旋从掌纹中生出,细如发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那是灵力。十七年了,他第一次在自己的经脉里感受到灵力的流动。
胸口处原本被压制的地方,从叶家认为的人道骨被取走开始,就在微微发热,他感到丝丝缕缕的金色暖流注入他干涸了整整十七年的经脉。
淬体境一重。
七岁被师父托付叶家那年,师父说过他不能修炼,要等他回来。如今师父还没回来,他却可以修炼了。那个被挖走的东西,恐怕从来就不是他不能修炼的原因,而是困住他的囚笼。
叶九劫合拢手掌,转身下山。
山脚下,沈云衣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见他从山崖那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练功了?”
“试了试。”叶九劫蹲下来帮她拔,手指插进冻土里,稍一用力就拔出一根胳膊粗的白萝卜。他愣了一下,以他以前的身体,拔这种冻在土里的萝卜要费不小的力气。
沈云衣把萝卜扔进竹篮里,语气随意:“你这恢复速度,不像普通人。”
叶九劫把萝卜放进篮子,抬头看她,“你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也不像普通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