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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到了除夕,明亮的窗户贴上红色窗花,大红灯笼高高挂。
李缘早早就开始磨墨写对联,屋里的空间有限,搁不下那么多对联,便挪到院子里写。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一大早便有了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舒服极了。
欧老晒着阳光,眯着老花眼,手中的剪刀慢悠悠剪着窗花,时不时停顿一下,问问身旁的卫兵对不对。
李缘写了几副后,开始写横批,眼角余光时不时看向小欧。
小欧的书法是他手把手教的,已经写得有模有样。
他给自己的东厢房写了一副后,还写了几个圆乎乎的福字。
小九很喜欢胖乎乎的“福”字,问:“大哥,我怎么觉得你这字有点像泰和呀?”
小欧撇了一眼他脸上的墨水,答:“可不就是按他的模样写的吗?你没红纸?墨直接涂脸上做甚?当雪花膏用吗?”
小九微窘,赶忙用力一抹。
“没了吧?墨怎么跑我脸上去了?现在没了吧?”
小欧啼笑皆非:“这下好了,比京剧里的黑脸还要专业。”
小九吓坏了,扔掉毛笔,火急火燎往耳房跑。
“我可不要变黑脸!我要白白的!”
本来昂着小脑袋看爸爸贴对联的泰和瞧见地上滚动的毛笔,立刻惊喜笑开,胖乎乎的小手一抓,蹦蹦跶跶往小欧凑过去,以雷霆之势“啪!”下去——
小欧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早已拦不急,一脸黑线看着红纸上的一坨黑墨发愁。
“哇!”泰和兴奋跳起来,“我写!我写了!”
小欧:“……”
于是,他面无表情举手,毛笔往泰和白乎乎的笑脸一戳。
泰和笑不出来了,本能往脸上一抹,瞬间成了小花猫。
“大哥坏!”泰和气呼呼举高毛笔,追着小欧满院子跑。
坐在轮椅上的欧老哈哈大笑。
李缘正俯身写对联,瞥了一眼后,也跟着哈哈笑开。
梯子上的陆子豪早已司空见惯,淡定将对联对齐门线贴妥当,掌心用力压了压,满意擦掉手上的米糊。
扶着梯子的袁重山提醒:“先生,上下联好像贴错了……”
陆子豪:“???”
就在这时,保安匆匆来报。
“先生,梅满庭现在来了,还带了好些年货。”
陆子豪连忙爬下来,问:“怎么不请他过来?”
保安答:“他说送些羊肉给你们加菜,过两天再带着孩子过来给老先生和你们拜年。”
李缘微笑道:“子豪,你将送他的年货一并给他。顺道问问他今晚要不要带孩子们过来一块儿吃团圆饭。”
“好。”陆子豪麻利往前院去了。
一会儿后,他匆匆走回来,手里拎了一个大网兜。
“师父,梅师兄带了一根羊腿来,我搁在厨房让宫师傅他们处理。这是他送您的营养品,让我带进来。”
李缘“哦哦”两声,继续埋头写对联。
“他们今晚来不?”
陆子豪摇头:“他说肖师兄约了他们父子三人一块儿吃年夜饭。肖师兄要亲自下厨包饺子。我跟他说,今晚心园要放烟花,让他带着孩子们过来凑热闹并一块儿守岁。我还说,客房都空着,干净的被褥和枕头都在柜子里,简单铺上就能用。梅师兄答应了,还说要带着肖师兄一块儿来。”
“包饺子?”李缘似笑非笑:“阿恒什么时候会包饺子了?”
陆子豪微愣:“他——他是这么说的。”
正在给对联抹糊糊的袁重山抬眸:“我听阿沫说,肖恒一日三餐都在单位吃。家里的保姆偶尔会煮晚饭,其他时间只需要负责烧水,一瓶煤气能用许久。”
据他所知,大舅哥素来都是君子远庖厨,哪怕是简单的烧水,也能将锅烧出个大窟窿。
所谓的包饺子,多半是保姆负责包,他只负责将饺子丢下去煮熟捞上来。
李缘失笑,叮嘱:“子豪,你让宫师傅他们晚上备多几样菜,夜宵也备多一些。”
知徒莫若师。
他对三徒弟的厨艺一点儿信心都没有。
陆子豪憋笑:“好嘞。”
一旁的欧老好奇问:“老李,今年阿盛没回来啊?”
“没。”李缘答:“他这个春节得值班。不过他说他申请了长假,元宵节后再过来京都。”
欧老追问:“长假?一个月啊?”
“差不多。”李缘道:“他过几年也能退休了,都五十出头了。”
欧老忍不住问:“你孙女孙子不来陪你过年?大丫头最近的成绩怎么样?”
“她年后要出国比赛。”李缘慈爱答:“前些天和小睿来看我,说她过年没法放假,教练要求她闭关加强训练。学业压力不大,训练倒是蛮辛苦的。”
“不怕。”欧老道:“年轻人辛苦点儿不碍事。我看你家那个丫头是坚韧的性子,是个值得疼爱的。”
“她现在为国争光。”李缘温声:“我为她骄傲,也以她为荣。”
欧老知晓他儿媳妇的狭隘性子,猜到儿媳妇不可能来接他回去吃团圆饭,所以半句都没问起许志华。
“对了,小睿要高考没?”
李缘答:“高三了,明年就要高考。他悟性比他姐姐强,奈何有些皮,坐不住,所以文科学得不怎么理想。”
“那就让他学理呀。”欧老道:“让他别考太远,省得一年半载见不到一次面。”
“随孩子自己选吧。”李缘并不在乎这个,“孩子已经长大,有自己的理想和梦想要追求。我尊重他的选择。”
儿媳妇跟他素来不亲近,他不好奢求太多。
只要孩子们平平安安长大,其他都可以是浮云。
欧老颇不屑睨了他一眼,冷哼:“你在心园这儿吃饱穿暖,天天享受天伦之乐,你自然可以不在乎。要是孤零零一个人在阳城老家那边,我看你敢不敢这样子无所谓。”
“生活没有‘如果’。”李缘笑眯了眼睛:“有所失必有所得。我现在能时不时看到孙子孙女,我就很满足了。”
欧老丝毫不掩饰他的羡慕嫉妒,冷哼:“算你老小子命好!都退下去了,竟还能收到小婉这么好的关门弟子。带着你再次创业,让你住大院子吃厨师做的美味儿,天天有人伺候有人陪!咱一众老伙计里头,就属你最好命!”
这话并不是奉承,更不是夸张,而是实打实的事实。
行军打仗活下来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曾负过伤。
战时医疗条件差,受伤后多半都是能扛则扛,咬牙硬撑过来。
年轻那会儿还行,可上了年纪退下来后,几乎每一个都成了药罐子。
天气变化大的时候,各种酸痛各种难受,都成了家常便饭。
唯有老李那会儿是战时记者,受的伤少,也不算严重,加上他媳妇懂得为他养护,将他照顾得极妥当,所以并没有留下什么暗伤或旧伤。
老李只有一儿一女,都从事隐蔽工作,没法长期跟在他身边。
可他却有好几个徒弟,而且一个比一个孝顺,一个比一个出色。
一众老伙计中,唯有他身边一直有徒弟环绕四周。
后来大家先后退下来,一部分人选择跟在儿女身边养老,一部分跟晚辈们处不来,只能独居或住单位集体养老院。
能跟晚辈们和睦相处的寥寥可数,时不时还得吵上几句,被嫌弃或被冷落的占了多数。
老李和老伴退下来后,就回老家养老去了,谁知过不了多久,老伴就去世了。
大家都可怜他没法跟在儿女身边养老,老伴又没了,只能孤零零一个人过。
谁知老小子幸运得要命,竟收到一个天赋极高的关门弟子,而且还对他照顾有加。
摔断腿那一阵子,都是小徒弟照顾的,儿女们连回去一趟都没法子。
别人家是儿女们去哪儿,就巴巴跟去哪儿。
他却截然不同,小徒弟去哪儿,他就跟去哪儿。